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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真的疼迷糊了,他簽完字,急沖沖回來說可以剖了,她心里卻開始害怕,害怕手術臺上出意外,害怕術后大出血。都要被推進手術室了,還拽著季紹明的手哭,他怎么勸都沒用,內心又急又怕,亂了陣腳,喊一句:“你要有個叁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遂即掩面,惱怒自己昏了頭,怎么陪著她說喪氣話,越安慰越泄勁。此言一出,驚得劉意可也不哭了,他性格內斂,被家教過度約束,印象里季紹明升高中后,就沒有失態過。
那時手術室的醫生護士都在催她,眼看她要被推走,季紹明彎腰抵著她額頭,扣著手放在唇邊親吻,喃喃說,不會有事的,他在外面等她。
依照常理,生產后是女人最艱難的一段時間,劉意可卻覺得輕松恬淡。孩子先前有月嫂帶著,月嫂下戶,兩家的母親也常來幫忙,季紹明抽出更多時間陪她,晚上只剩他倆顧孩子,喝夜奶是季紹明定鬧鐘先起,抱孩子過來,扶她起床,解衣裳,喂完再放回孩子,為她穿好衣裳,蓋被子。
產假結束后,她去上班,即便房子在二樓,下班回家她也懶得爬樓梯,跟季紹明說她產后氣虛,上樓梯累。于是每天她就在樓下打個電話,季紹明便跑下樓背她,一天兩趟。
月滿則缺,她并沒有沉浸在幸福的浪潮中多久,季希叁歲時,父親就意外離世了。人不可避免假設,無數個夜晚劉意可也想,如果那天季紹明盯牢安全生產,父親就不用趕回廠里,更不會出車禍。旁人都說不怨季紹明,是工人操作不規范,母親也開導她,可她太痛苦了,痛苦得必須找個出口,那就是季紹明。她把憤恨都放在他身上,為什么偏偏是他值班,哪怕是別人也好啊。
她開始抗拒季紹明的碰觸,指尖碰一下也不行,繼而不能忍受和他同床。吃飯時,突然放下筷子問他是不是殺人兇手。她新買一套單人餐具,季紹明問為什么,她說原來的碗筷分不清,沾上他的口水很惡心。
聞言,季紹明嘴唇抖動,想開口說話,幾次都以結巴告終,圓亮的黑瞳孔像木偶般空洞,他祈求地抓劉意可的手,她左躲右閃,無一例外都抓空了。他原有的幾分少年得志,都被劉志光去世磨沒了,而劉意可的反應,令他活脫脫變成個窩囊廢。
那段時間,他的心力已經不能支持工作了,頭發蓋住眼睛也不剪,每天兩包煙打底,衣服布絲沁著尼古丁味,孩子都不愿意他抱,更別提帶孩子。痛苦的拉扯持續了兩年時間,她決定離開圍困她的安州,提離婚時,意料之外季紹明沒有挽留,他身心俱疲,也真的傷透了心。
濕潤的眼眶恢復正常,劉意可沒有繼續和母親的談話,她去次臥整理季希睡過的小床。父親去世的疼傷到骨髓,稍微提到,她就變得偏激。六年里身邊總有親戚朋友拎不清,說劉意可既然放下了,就該和季紹明復婚。她放下,正是因為離開他,如若還置身婚姻,父親的死只會時時折磨他們兩人,哪有今天的心平氣和。
雪順著風打在臉上真有點疼,鞋尖已經被雪花融濕了,他還穿著在廣州的那雙單鞋,忘記換回棉靴。早上七點飛機落地安州,回家睡了兩小時,季紹明就馬不停蹄地開車來北京接女兒。希希出正門便看見他,拉著箱子,飛奔喊:“爸爸!”跑到跟前擊個掌。
“十天沒見,都想我閨女了。”
他笑著接過行李,身上挎著季希的保溫水壺,出門前灌滿熱水,取下來叫她喝,“在你媽這兒喝水少了吧,嘴都干得起皮。”季希低頭喝水,衣服穿的還是離家的那套,但季紹明說不上來女兒哪里不一樣了。他正面看看,背面看看,眼神落在季希戴虎頭帽的腦袋,身高,絕對是身高!十天前,她直著脖子剛到他胸口,現在低頭就到胸口。
“希希咱倆比比個子。”
“唉,天天比,爸你不覺得沒勁嗎?”
他自動忽略希希的抱怨,和她并排站,手抬她腦門,眼睛掃描頭頂的那條水平線,像有驚天大發現似地說:“你絕對長高了,至少兩公分!”
季希撇撇嘴,撤身進車里。頻繁測量身高也是個煩惱,家里貼有身高尺墻貼,季紹明嫌不明顯,在門框上畫橫線,記錄她的長勢,沒事兒手就在她頭頂上晃悠來晃悠去,叁天兩頭喊她量身高。
他也清楚這很煩人,但他控制不住,這種肉眼可見的成長太令他欣喜了,變化得又那么快,他擔心稍不留神就錯過女兒長大。眼下,季希的個子像破地的筍,不是一天一個樣,睡完午覺起床,季紹明就能感覺她又長高了。有時想想,他也不可思議,他竟然是這么大孩子的父親了。
行李箱放入后備箱,他也開門上車。季希抱起座位下的禮品盒,季紹明看眼后視鏡說:“拆開看看。”
她嗷一嗓子:“五條悟手辦!爸爸你怎么知道的?”
而且還有兩個!季希太喜歡這份禮物了,舍不得在路上拆開,她要到家拿美工刀細細地拆,錄個開箱視頻,包裝盒都不能扔。看來手辦的感化作用挺強,她當即為沒寫完寒假作業慚愧,開書包現在就要補。
語文糊弄得差不多了,數學還差兩張卷子,英語呢。季希翻開單詞聽寫本,正好是上學期最后一次英語作業,老師紅筆寫的“新年快樂”緊貼季紹明的簽字。
她扒著前排椅背問:“你覺得我們英語老師怎么樣?”
“王老師教得不錯。”季紹明目視前方,打著方向盤說道。
“……是吳老師。”
他干笑兩聲,“哈哈,吳老師啊。我想起來了,她太嚴厲了,一年級你忘帶作業,她讓你罰站整節課,你當時多小啊……”
后面都是些批判吳老師教學方式的話,季希心想偵查完畢,看來爸爸對吳老師沒有意思,她不用擔憂回家也要見老師。
連她都發現吳老師喜歡爸爸,季紹明簽字的作業會有一大段批語,字挨著他的字寫,媽媽簽字的作業,吳老師空兩行,只批一個“閱”。她去辦公室背課文,吳老師趁沒人,拉著她問最近家里有變化嗎,下次家長會爸爸來還是媽媽來。
爸爸實在太遲鈍了,他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樣呢,會像張巖叔叔那樣,在商場和樂隊一起唱歌示愛嗎。
其實……無論誰出現在家里,她都接受不了,她不想和陌生人一起生活,偶爾吃喝玩樂幾天還行,朝夕相處,她沒有那么強大的包容力。
季希抱著胳膊看向窗外,正在過收費站,雪細細蒙蒙地飄著,隔著哈氣看,細密得像飄動的白霧。駛過窗口,車內忽然響起輕快的歌曲,太久沒有放過歌,她一度以為這輛車的音響壞了。
“老爸,心情不錯?”
腦子像宿醉過一樣,暈暈的,和她在一起的后遺癥。他唇角上升,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