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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答,”他露出一個有些狡猾的、莫名帶些潮濕的笑,“我把話題岔開了。”
三根仙女棒暗掉兩根,只有陶然手里的還亮著。她抓緊了手里余命不多的光源,借著它端詳鐘意的神色。
不像九年前,說的人和聽的人都還可以不對求婚二字認真。黃瓜藤爬上秋千架,上面停著不知道名字的鳥,日復一日,盤根錯節,她變成了很難問出“你會不會想結婚”的立場,但這本該是在更早的時候、以更端正的態度討論的話題。
鐘意抬起星火映照的雙眼,長久地望著她。然后星火熄滅,她的仙女棒燃盡,他說:“下一輪。”
還有懸念沒解決,下一輪說話的又換了人。
“我準備好了。你們想結婚就結婚吧,只要我還能送我妹走紅毯,都行。”
陶決扔下冒煙的仙女棒,誰也沒看,只是低著頭。
“……我早就做好這個準備了。”
太多問題,太難開口。陶然坐立難安,等待一根仙女棒燒完的時間,頭一次這么難熬。
下一輪又是鐘意。
三根仙女棒一一熄滅,他遲遲不出聲,沒有人催,都在黑暗里數著彼此的呼吸。
“我岔開話題,是因為不知道應該怎么回答。”
他接著自己剛才的話。
“我有想要共度一生的人,但我不想和她結婚。這句話要怎么說,才不會聽起來像另一種意思?”
教堂,白鴿,氣球,蛋糕。
正死盯著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在這樣的黑暗里也灼灼發亮的人,會挽著旁系親屬的手臂,走過紅毯,與他交換誓言與親吻,成為彼此唯一的法定配偶,比世上任何人都更加親近。
他在歡呼與喝彩中完成將她從她的家中擄走的儀式,開始一場沒有終點的私奔。
很困卻被一個勁嘮叨的時候,連續幾天吃到不喜歡的菜的時候,羨慕自己無法擁有的東西的時候,他常常想帶她私奔。
他想私奔,也想有家可歸。
“……神經病。”陶決說。
“嗚嗚嗚神經病嗚啊!”陶然說。
“雖然不想結婚,但是……”鐘意說。
餐廳里,新婚的同事右手抓著才咬了一口、已經氧化的蘋果,頻頻抬起左手,看一看,放下,再看一看。
“不論在哪里,做什么,都能感覺到最重要的人就在身邊的東西,如果有的話……”
兄妹倆裝作沒聽,專心在紙箱里摸索下一根仙女棒。手碰到一起,全都沾著溫熱的潮氣。
這一輪,陶決與陶然的仙女棒幾乎同時熄滅。鐘意舉起手里微弱的火光,照著都不肯先出聲的兩人,客觀地裁決:“哥哥說。”
陶決雙眼一閉,束手就擒。
“我還做了另外的準備。是……如果哪天,有人不想再過這種委屈日子,要離開這個家的時候,能讓我像他一樣,代替他,繼續生活下去的準備。”
血親之間罔顧倫常,反正關起門來沒人知道,并不需要處處戴著假面,避免在現實世界留下痕跡,仿佛隨時準備讓這個身份消失。
然而兄長永遠在留余地,永遠有plan B。
他需要不計代價地保留這個可能性。
陶然還在消化,鐘意輕描淡寫地搖了搖頭:“不通過。要說我們兩個都不知道的事情。”
陶決給他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繼續道:“我本來應該做好這樣的準備。”
做好準備,如果真有一天,生活里缺了一角,妹妹需要的不再是哥哥,而是丈夫——到那時,他要能夠沒有顧慮地站在她身邊,不避人地牽她,抱她,吻她,像全世界每一個普通的丈夫一樣,讓她的孩子叫他爸爸,直到血緣的秘密被他帶進墳墓。
他本該不惜代價地保留這個可能性。不論它多么遙遠,又究竟是不是他真心愿意看到的未來。
“但我總忍不住去破壞它。”
直白得沒有一點粉飾,陶決自己也覺得難為情,忍不住一個大轉彎,“而且,我還挺喜歡我這張臉的,還是不要那么快換掉吧。”
箱子里只剩最后三根。
三個人都不裝了,各自一手拿仙女棒,另一手匆匆抹臉。
陶然的滅在半截,她摸摸后腦勺:“……哎呀。”
又咬著下嘴唇猛吸氣:“……哎呀……”
為難寫在臉上。
陶決先說:“沒有就算了。要是你真有比這還大的秘密,同時瞞著我們倆,那才有點嚇人。”
鐘意也說:“輸了也沒關系,不會讓你做很過分的懲罰,不用怕。”
聽著比她更想趕快揭過這一茬。
陶然覺出怪異,“我倒是不怕,你們怕什么?我當然有,就是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告訴你們,本來應該更正式嚴肅一點……”
她沒頭沒尾地拋下半截話,扔了剩下的半截仙女棒,噔噔噔跑回屋內,聽聲音像是穿過前門,往車上去了。
留兩個男人隔著火花與煙塵對視,各有猜測,都不敢說,直到仙女棒雙雙燃盡。
陶然舉著手電,噔噔噔跑了回來。
一個人回來的,沒從車上牽來個誰,只是機油味越發濃郁。
“等等,”陶決先她一步開口,“你開始說之前能不能把手電關了,我怕哭得太難看。”
“我才不像你們倆,專門往別人淚點上說。”
陶然從她海納百川的褲兜里抽出一個長條盒子,對著兩人打開。
“嗯,這個……我做了點東西。在家怕你們發現,最近都是借同事家的車庫當工作室,所以才一直回來得很晚啦。哎呀,別生氣別生氣,深呼吸……哎不是你哭什么?你們哭什么?我做得有這么丑嗎?”
春假結束,薛憑羽上學如上墳,唯一的好事是午休時刷出了賽博媽咪的新視頻——而且是真人出鏡的穿搭視頻,結尾還公開了精確到發布日期的一長串更新計劃,說會更認真地做這個賬號。彈幕大呼過年,慶賀博主終于不像是隨時要銷號跑路的樣子了。ID眼熟的老粉第一時間把款式和價格打在評論區,卻沒一個人扒得出博主耳朵上那個閃閃發亮、為它能在鏡頭前一秒鐘凹八百個造型的圓環的品牌。
就是這么湊巧,同款圓環,第二天就在教授脖子上看到了。薛憑羽敲開辦公室門的時候,年輕的華裔助理教授正將掛著圓環的項鏈塞回領口里,接下來的五分鐘內調整了好幾次衣領,像是不太習慣在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的領口里掛東西,但又因這份無法忽視的存在感而隱隱開心。
兄弟倆都有同款,說不定是家人送的手工制品。
家人啊……
薛憑羽在人來人往的過道中央停下來, 抬頭看天。
抱著書包從她旁邊疾馳而過的白人本科生,春假拿回家洗的衣服忘了帶回來,對著電話大喊“媽媽救我一命”。
她少見地想去看看那個女人。
州立監獄某間會面室里,對嫌疑人的初步心理評估剛剛告一段落。涉嫌殺夫拋尸的瘦小女人全程少言寡語,也有些抵觸使用母語進行交談,只在最后突然問道:“你們這個行業,累嗎?壓力大嗎?”
“壓力客觀存在,的確需要長期不停地調整,才能讓自己與職業共存。我相信您的女兒,也會找到回歸日常生活的錨點。”
法醫心理學家合上筆記本,左手無名指流過溫和的微光。
——全文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