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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筠沒有再早早醒來,起來的時候已經是另一番光景,他們半蓋著被子躺在硬角的書本,紛落的文獻資料里,黑色裙子在身子下被壓得皺皺巴巴。她套上一件厚衛衣,光著腿站在半開放的灶臺前用房東的咖啡機煮咖啡,冰箱里只剩下一條硬厚的法棍,被她切成幾塊和芝士一同放在煎鍋上焯軟。做完這一切把餐盤放在落地窗旁的臺沿上,許筠在朝外面冷清的街道看,有幾個homeless坐在街角騷擾路人,一開始來這里自己還會被驚嚇到,后來就愈來愈冷硬強勢,想著那幾刀刺下去的時候也不過如此。
感受到溫暖的被子覆上雙腿,許筠回過頭來,林岑安醒來便看到她又坐在那里,就像第一次時那樣望著外面思考,手里夾著一根煙但卻沒有點燃,似乎在顧及他,像是逆流的一股泉水,你聽得到干凈的水流聲涓涓而出,卻看不到頭。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和著變得柔軟香甜的法棍,混在口里,含糊不清地問,“為什么會受傷?”那幾道碰了都會抽冷氣的彎曲又深淺不一的瘢痕。那雙埋藏了太多情緒的眸子變得發紅,復又平靜下來,“就是一場事故,患者捅了我,倒沒什么大不了,我沒死掉?!彼赖舻氖菐熜郑瑲Я说氖撬募彝?,是曾經充滿期待和陽光的許筠。她的話幾乎沒有一絲起伏,仿佛日日夜夜失眠,夢到師兄滿身是血,站在手術室門口就會ptsd發作的人不是她,“和我一起收拾行李吧,岑安?!彼蜃诘匕彘]眼,試圖掩蓋淚水的存在。
不出所料,傍晚目送林岑安離開時碰到了惠子,惠子迎面走來打量了許久,驚訝地一把拽過許筠拉扯,“cam,這不是在挪威那個混血帥哥嗎?你都要回家了,還禍害男大學生?”許筠推了推她,也沒有反駁,惠子便非要留下他一起吃飯。
惠子第二天要和新交的中國男朋友送自己去機場,索性讓她男朋友也過來宿舍,許筠看到是隔壁實驗室熟悉的面孔,便打了個招呼,“是你啊蔣舟,謝謝了?!笔Y舟抵著門框對她擺擺手,攬著惠子的腰回了對門。趁著和惠子接吻的空檔,他忽而問,“你說的朋友是許筠啊?!被葑狱c頭起身去拿酒,“怎么了,你一直不知道?我以為你之前看到過我們在一塊?!笔Y舟接過酒杯,繼續把她攬回胸前,“沒對上號,主要她在我們華人這個圈里很有名。” 醫鬧受害者,國內大牛力保,sci期刊論文含金量又高,更不用說搞腫瘤前還是普外科女醫生。當然有名氣。沒再提,兩人便磨蹭著去做晚飯。過了一會便等到他們慢吞吞端著碗筷和其他底料過來。
不得不說,最尷尬的場面莫過于幾個半熟不熟的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飯,惠子擺好碗筷之后,蔣舟便從冒熱氣的鍋里撈餃子和云吞面。 惠子瞪著圓眼像是打量嫌疑人一樣來回盯著趴在桌上瞇著眼的林岑安和裝作若無其事翻書的許筠,“你把人家怎么了,都累倒在這了。”許筠攤手,斜著眼瞥了一下便抿嘴笑,佯裝正經,“報告惠子女士,只是順便讓他幫忙打包行李而已。箱子還是我搬到樓下的?!?當然略過了之前發生的種種?;葑硬恍诺睾吡艘宦?,“筠,你總是糊弄我?!?
蔣舟與許筠聊了幾句最近前沿的一些新文章,就轉而和林岑安聊起古典樂,大致還是圍繞著那些膾炙人口的大禮堂表演曲目,蔣舟想林岑安推薦一些和惠子去聽不容易睡著的交響樂演奏,他便耐心的從近期紐約的巡演中挑出一些發給蔣舟。
幾個人喝了紅酒又聊到半夜才放他離開,臨走時許筠把自己一件加大的羽絨服套在他西裝外,見他穿了卻仍看起來空空蕩蕩,她笑著抱了一下他,想要撤身時,卻被他從身后緊緊摟住,胳膊穿過她的腋下環住她的腰身,頭抵在她頸窩里努力蹭了蹭,然后吻了一下她光潔的肩頭,“再見,許筠?!?
第二天許筠一個人拖著巨大的行李爬上爬下,罪魁禍首二人組竟然穿得衣冠不整在門口就看著?!澳銈兙拖癜兹招陌謰?,拋棄了可憐的小女兒。”許筠又恢復了厚衛衣牛仔褲,帶著帽子拉著箱子在門口取笑他們。
惠子大概聽懂了半句中文,笑著就撲上來打她,蔣舟一副自覺地接過她的行李箱,用一副理所應當的語氣道“走吧,爸爸媽媽送你去機場?!?
許筠翻了個白眼,坐在后座,他倆還真是負責,從前排遞過來漢堡防止她路上餓。
到機場時,這個機場偏,大廳坐著稀稀落落幾個外國人,她摘下帽子任由惠子抱著她,日語英語夾雜著跟她講話,最后臉上衣服都是她的淚水,蔣舟只是在一旁看,突然拎起惠子的衣領拉到懷里,一本正經問許筠,“其實有個問題我一直很好奇,”用了中文,惠子睜著眼來回盯他,“按照之前你的經歷,在這邊發展更好,資金也夠,科研或者考u行醫對你都不是問題,怎么選擇回去。”蔣舟確實很好奇,他敬佩她同時也不解。
“我有我堅持的東西,好像這樣的堅持要在我回國才能實現,說來說去也不過是因為困在情懷里罷了?!?
每每想起在異國他鄉受得辛苦,實驗做不出結果,被流浪漢尾隨,被華裔房東欺生騙錢,又想起周圍每個人伸出援手,她想,萬般苦難皆受盡,最終是不是冥冥指引她會有好結果,人不會一直走在谷底?;葑釉诨厝サ穆飞献穯柺Y舟,他笑著用日語道,“可能是中國人骨子里的東西,叫不信邪?!敝形恼f了最后叁個字。咬得真切。
許筠流轉在機場幾個小時,不知為何一場突然的大雪襲來,全線航班停飛,整個機場都是英文播報延飛停航。接過了惠子的問候電話,她說路上太滑蔣舟的車半路拋錨了,正在被拖車拉走,問她能不能找其他人幫忙接一下。她嘆了口氣,給實驗室其他人打電話,沒有例外,大家都對雪天的公路表示無能為力。
半小時后,許筠的手機被意外的電話打響了,“是我”,接著一串英式英文灌入耳。好似被寒風壓著而不能完整地發出聲音,隔著手機都能聽出他的冷意,“姐姐,不好意思,沒跟你提前說一聲,”許筠的心跳越來越快,如擂鼓一般在耳邊響起,愈來愈重,直到對面說了一句,“我在停車場這里,外面雪好大,你出來的時候把衛衣帽子戴起來?!痹S筠幾乎沒有猶豫一秒退了機票,然后說“好。我馬上出來。”
許筠坐在車里的時候,才發現他開的是一輛舊的帕薩特,制熱系統壞了一半,只要開暖風就冒煙,男孩纖長的睫毛上滿是露水,低低呼出一小團白色的寒氣,甩干頭發上化成水滴的雪花,順手遞給她一杯剛過路買的咖啡,不好意思道,“過路只有美式了。”
見許筠的手指凍得僵白,他莫名的煩躁,當初叛逆期時不接受爸的贊助,非要從舊車市場買車的時候,怎么就沒想到有今天。不過,見她握著杯壁的指腹因熱氣又染上紅暈,他舒了口氣,許筠好像不是很在乎這些。她正在看手機,惠子發消息過來:Cam,我跟他說,你房子退租了,我和我男朋友住一起沒辦法讓你借住,不要太感謝我哦,飛吻!許筠捂著額頭試探問了一下身旁開車的男孩,“嗯…去你家住?”
他立刻點點頭,嘴角肉眼可見的上揚,接著順手塞進去一張CD。
公路上滿是積雪,但也沒什么車,只有這一輛龜速行駛,男孩單手把著方向盤,熟練避開雪坑,他經常開車,對于路況很熟悉,一陣交響樂響起,雄厚的曲調灌入耳蝸,許筠才從這場似夢的場景中回過神,“岑安,你為什么會想到學鋼琴?” 他摸摸鼻尖,輕挑眉毛,“我媽是國內交響樂團很有名的小提琴手,爸爸又在英國做指揮家,我學音樂好像是一種必然,至于鋼琴,倒是沒什么理由,隨便挑的?!彼麑W了鋼琴,沒有留在條件更優越的倫敦,沒有去極為嚴苛優越的柯蒂斯,而是向往著自由的加州,海灘的陽光而來。
聽了幾首門德爾松的鋼琴曲,最終換到一首耳熟的小提琴協奏,“是維瓦爾第的冬?”許筠看過幾場梅紐因小提琴比賽,都是拿四季的協奏做固定曲目。林岑安笑著嗯了一下,這一曲倒是很應景。聽到一半,許筠便沉沉睡去,再醒來,已經被抱到了他的床上,身后的人就著衣服貼著她入睡。她在黑暗中睜開眼時,熟悉的沐浴露的薄荷味讓她頓時清醒了幾分,小心地摸出手機,是孔宸南發來的消息,問她是不是航班延誤,她回了一句暫時停留幾天,又一一跟惠子說明情況,回復完之后,整條胳膊仿佛失去了力氣,許筠啊許筠,你真是離經叛道起來了,退票就算了還跟著比自己小六七歲的男生回家,是不是太入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