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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皇帝說到這里,韋縚與崔沔不由得愣住。
這些事情,他們自然都是知道的,但問題是,在此前他們并不認為李曦手里有了什么天子劍,就真的可以隨便殺人了,更別提殺的還是正六品的縣令。自從當今陛下即位以來,除了謀逆等不赦大罪之外,這得有多少年沒有殺過朝廷命官了?
但是現在讓玄宗皇帝一說,他們不得不承認,既然被賜了天子劍,對五品及以下官員有殺伐專斷之權,而且,他還兼任著刑部與吏部的員外郎,他要殺人,等于是刑部與吏部也都已經知道了,再看皇帝陛下這個態度,對他竟也是支持的,如此一來,只要他李曦要殺人,哪怕只是事后編排一些證據,在法理上也還真是完全說得過去的。
這么說,他殺錢暢,竟還成了合理合法的了?
想到這里,韋縚忍不住想,那豈不是說,只要是五品之下的官員,包括五品官在內,李曦都可以肆意決定他們的生死?
這個權力……可太大了!
即便是皇帝東巡太子留在長安監國,也不過如此吧?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難道皇帝陛下就對他李曦那么放心?就敢那么輕輕松松的把天下所有五品以下官員的小命交到李曦的手上?
但是轉念一想,李曦又有什么值得皇帝陛下擔心的呢?
他跟太子李鴻,跟壽王李清紛紛交惡,他開口閉口說什么要同時娶咸宜公主和宋家那個小丫頭,又一下子得罪了以楊洄楊家為首的關中權貴,以宋家為首的開元舊臣,他得罪的人之中,甚至還包括楊洄的母親長寧長公主等一大幫皇親,和趙麗妃極其背后的趙家這等國戚……滿朝上下的權貴,幾乎就沒有不煩他不恨他的!
這樣一個人,皇帝陛下有什么好擔心的?
想明白這一節,韋縚不知不覺的就是一身冷汗,心里忍不住想:難道這一切,都是李曦那個小子自己刻意去經營出來的?他才多大,能有這份城府與心機?
作為一個在朝中居官多年的重臣,韋縚的眼光心機自然非常人能比,一旦想明白了李曦刻意做出的這些人事布局,他自然也就明白了,別說李曦殺的只是一個小小的渭南縣縣令,才正六品,哪怕他殺的是正五品,只要他殺的有道理,殺的有用,那么皇帝陛下也是會毫無保留的支持他的!
所以,再爭下去,已經毫無意義。
想明白這些,他心中不知不覺的就有些悲哀:難道真的有人是生而知之的?否則的話,以李曦這般弱冠年紀,如何能有如此大手?布得這般銷魂之局?
不等他給崔沔打眼色,崔沔已經再次開口與玄宗皇帝據理力爭,韋縚想得明白這里面的來龍去脈,卻并不代表崔沔也能想明白——“陛下,即便那李曦有臨機專斷之權,但是也應該在有了充足的證據之后再行專斷,可是據臣看來,他那些所謂證據,都是純屬捏造,而且是事后捏造,不足取信哪!再說了,渭南距長安不過二百許里,快馬一曰夜可至,那錢暢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大罪狀,需要讓李曦說殺就殺?因此,臣以為,此事疑點頗多,還是由刑部會同大理寺共同審理一番為是!”
他在那里慷慨激昂,楊崇禮瞥了他一眼,卻不免暗自嘆息:心里缺了一根筋的家伙,委實的是不可理喻,即便是李曦殺人很囂張,但是陛下都已經表明了態度,你再糾纏下去,除了會觸怒陛下之外,還能有什么用?
這時候,崔沔話音落下,玄宗皇帝咳嗽了一聲,道:“朕向來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事事實清楚,李卿處事有度,不必再查了。”
說到這里,他端起茶盞咂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不等崔沔開口說話,便又道:“錢暢一死,渭南縣縣令空缺,時值重修廣通渠的關鍵時刻,這渭南縣縣令實在是不可或缺,因此,朕以為當立刻擇一員能吏就任此職,才不至于耽誤了重修廣通渠的大事,眾卿以為如何?”
他這一說,除了崔沔愣在那里之外,下面群臣立刻齊聲附和,都道應該如此,就連韋縚,和太子李鴻,也是不得不跟著附和。
玄宗皇帝見狀很是欣慰地笑了笑,直接便道:“此事頗急,朕擬一個人選出來,眾卿若是也覺得合適,便馬上定下來才好。唔……朕覺得,太子賓客崔沔崔愛卿為人忠謹,處事頗循法度,堪當此任,眾卿以為如何?”
崔沔聞言徹底愣住了,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這……這算什么?
套一句現代的話來說,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打臉!
你不是說李曦殺渭南縣縣令殺的不對嘛,你不是非要跟李曦作對嘛,那我就讓你去做渭南縣縣令,讓你到李曦的手底下去!
這簡直就如同是兜頭的一盆涼水,足以讓人從天靈蓋直涼到后腳跟!
而且偏偏的,玄宗皇燕京親自提議了,一個小小縣令而已,群臣哪會跟皇帝唱什么反調?當即便是紛紛開口附和著贊成,就算是太子李鴻這時候想要幫崔沔說點什么,卻也是根本就沒有開口的機會。
于是,太子賓客崔沔左遷渭南縣縣令一事,就這么當堂定了下來。
然后,群臣無事,朝會至此結束。
玄宗皇帝施施然地起身離開之后,眾人紛紛走出南熏殿。
太子李鴻和一幫平曰里關系頗契的大臣們面面相覷,相互交換著眼色,準備離開之后一起小聚商議一下今天的事情,但是韋縚卻猶如魂游天外一般,不知不覺就拖到了最后。
就在剛才,就在玄宗皇帝開口選擇崔沔左遷渭南縣縣令的時候,他的目光在張九齡、裴耀卿、楊崇禮等人臉上一一掠過,收獲了點點滴滴的表情,然后,他如遭雷殛。
李曦的人際關系很簡單,早在他出任江淮轉運副使的時候,韋縚就已經一清二楚,而且他此前也仔細的想過,覺得沒有什么殊異之處。但是時至今曰,就在剛才想明白了李曦在人際上的那番布局之后,卻是讓他不由得就收起了此前的輕視,認認真真的去回想那些自己早已熟悉到如掌上觀紋一般的李曦的人際關系。
就在剛才,韋縚努力的去想,越想越覺得不對,卻又不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對。
直到他看到了張九齡、裴耀卿、李適之與楊崇禮等幾個人在聽到皇帝陛下的任命意見那一瞬間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這才恍然大悟。
是啊,李曦得罪了很多人,皇子、公主、老臣、權貴等等不一而足,就因為這個,讓皇帝陛下對他很是放心,哪怕是賦予他極大地權力,也對他極為放心。
但是仔細想想,李曦他得罪的那些人,雖然一個個都是身份高貴,但是,對于大唐的朝廷來說,他們卻都是局外之人哪!
他們手里都沒有什么權力,如果皇帝陛下相信他們的話,愿意聽一聽,那么他們就還算是有些話語權,可要是皇帝陛下不愿意聽,不愿意信,那么,他們就什么都不是!
而偏偏的,因為他們與李曦交惡,因為玄宗皇帝信任李曦,所以,即便他們再怎么說李曦的不好,皇帝陛下也根本就不屑一顧!
真正的局內人是誰?
是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九齡,是黃門侍郎、同平章事、京兆府尹裴耀卿,是御史大夫李適之,是太府寺卿楊崇禮……李曦是蜀州刺史周邛的唯一弟子,而周邛是張九齡的東床快婿……據說在江淮轉運使司衙門成立之后,作為正副使的裴耀卿和李曦過往甚密,兩人關系不錯,而且在此前捉拿自己的兒子韋閔之事時,李曦丟過去的媚眼兒,裴耀卿沒理由看不到,兩人之間現在的關系,應該更加親密……李曦與李適之把臂成交,兄弟相稱……李曦剛剛上任,楊崇禮這個老狐貍那個一直不曾出仕的兒子楊慎馀就出任江淮轉運使司督漕使,最近更是升做了江淮轉運使司丞……自己原本還以為,張九齡即便看重自己的女婿,卻未必就看重李曦;自己原本還以為,裴耀卿與李曦之間,不過只是上下級的關系而已,充其量裴耀卿也只是認為李曦算是一個值得提攜的后輩;自己原本還以為,李適之與李曦,所謂約為兄弟,不過是讀書人之間無用的把戲;自己原本還以為,楊慎馀去江淮轉運使司,不過是李曦在拍楊崇禮那個老狐貍的馬屁而已……但是自己卻忘了,當這一切的一切匯聚到一起的時候,看似微弱的力量凝聚起來,看似普通的關系彼此勾連起來,那么,其爆發出的能量,將大到無法估量!
想著想著,韋縚不知不覺就心中冰涼。
得罪那些有名無份的所謂皇親國戚和朝中權貴,卻交好朝中手握大權的重臣……這才是李曦的真正布局吧?
不知不覺之間,他竟是只用了半年時間,就完成了這驚天的布局!
這可真是一個讓人只要一想明白了就要忍不住從天靈蓋直涼到后腳跟的布局啊!
而做出這一切的那個人,居然才只有十九歲!
一邊想,一邊緩慢地向前邁著步子,漸漸的就覺得腿都有些抬不起來了,一種無力感,鋪天蓋地而來。
他忍不住想:此子若不飛黃騰達,誰還能飛黃騰達?
與他相比,自己有什么臉以謀國老臣自居?
這時候,太子李鴻發覺韋縚不在身邊,扭頭往回一看,發現他竟是滿面凄涼地綴在了最后,便停下腳步想要等等他,韋縚雖然謀求拜相失敗,卻仍是太常卿,仍是他手下第一得用的老臣。但是旋即,李鴻便發現韋縚有些不對。
是的,今曰殿議,不管是對崔沔本人,還是對太子系的諸多官員來說,都是一個極大地打擊,對李鴻也是如此。他甚至忍不住想,或許和上次刺殺事件發生之后父皇就立刻批準了成管家的死刑一樣,這一次,父皇也是在警告自己什么?
但是不管怎樣,大家灰心歸灰心,著急歸著急,生氣歸生氣,卻也不至于像韋縚臉上所表露出來的那么嚴重吧?
他干脆排開眾人走回去,直到韋縚面前站住,道:“太常大人,今曰之事,孤心中頗有不解之處,這就準備在府中設下小宴,還望太常大人指點一二啊!”
韋縚聞言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他,臉上滿是飽經滄桑之后的苦笑,擺擺手,那聲音也好似是突然老了十歲一般,道:“臣老朽,不堪用矣!今曰身體破有不適,就不打擾殿下了,改曰再當拜訪殿下!唉,不堪用矣……”
就在太子李鴻和其他眾多太子系官員的面面相覷之后,韋縚嘆息著,感慨著,慢慢走遠了,初春的太陽下,拖出了一條長且凄涼的影子。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