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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上,張果又簡單的交代了幾項需要李曦注意的事情,便不再說話,轉而閉上眼睛養起神來。而李曦也就不再說話,一直等馬車到了務本坊外漸漸地停了下來,那車夫問李曦是否要下車,李曦見張果再無吩咐,這才告辭了下車。
張果目前臨時借居在務本坊的崇寧觀,李曦自然是不必跟過去的,因此兩人便要在這里分開。
目送張果的馬車得得而去,李曦翻身上馬,久久佇立。
庚新忍不住問,“大人,咱們回府么?”
李曦想了想,扭頭問他:“庚新,這城中的平康坊你可熟悉?”
庚新聞言頓時就眼前一亮,當即喜得眉花眼笑,道:“回大人,這平康坊么,小人卻是熟極了的?!彼謫枺骸霸趺矗笕艘^去那邊……”
想了想,李曦點點頭。
這幾曰里,若是長安真的下了雪,那么自己勢必是要實現諾言陪著宋果奴那個小丫頭一塊兒去賞雪的,而為了到時候不至于一時沖動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來……再說了,既然都穿越到大唐來了,若是不去蜚聲千年的平康坊去見識一下,豈不是白來一趟?
于是李曦撥轉馬頭,道:“既然你熟悉,那咱們就去見識一下平康風月。”
庚新聞言答應了一聲,也跟著撥轉馬頭,正興致勃勃間,卻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便苦著臉道:“大人,去是去的,不過,您還是容小人回去取些錢吧,這平康坊……”
他正要說平康坊的花銷可不是鬧著玩的,卻見李曦突然抬起手臂沖他擺手,因此便打住了話頭,這時卻見李曦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笑容來,然后就見他再次撥轉馬頭,興致勃勃地道:“不去平康坊了,我突然想起一個人來,可是好久都沒見她了?!?
說著,他兩腿一夾,那馬兒便奔馳起來。
庚新在原地愣了一愣,然后才趕緊追上去,卻是忍不住問:“大人,咱們這是要去哪里?”
李曦突然覺得自己再次心熱如火,當下便只是一逕兒的催馬,聞言答道:“玉真別館。”說著,他似乎更加的心急,心中那個原本有些模糊的形象也正自一點點清晰起來。
她頭戴道觀,一襲寬大的杏黃道袍遮去了約略起伏的曼妙身姿,在此時李曦的心頭,漸漸的飄搖若仙……*********************************************************************************得知李曦已經來到自己門口時,玉真長公主李持盈正在獨自堪經。
這些曰子以來,他的心境重歸于萬籟俱寂。
本來便是如此,她幼遭離亂,從幾歲到十幾歲,親眼見到了諸多血腥,甚至一度連自己也差一點就要死于皇宮之內,所以一直以來,于政治、權力、金錢、地位、名譽、親情等大多數人會非常在意的諸般種種,她并不甚在意。
她也飲酒、她也賦詩、她也交友,她與自己的兄長玄宗皇帝關系極好,與賀知章、張旭等當今名士也過往甚密,但是于她來講,那些卻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罷了。
甚或,也只好算是細枝末節。
對她來說,修道,才是真正的通天大道。
自從他的父親睿宗皇帝即位之后,她便已經出家為女冠,開元初年,道教上清派茅山宗第十二代大宗師司馬承禎奉召來京,頗為玄宗皇帝信重,而且一晤之下,玉真長公主也對他本人的道法精神感到敬佩,由是,她拜入司馬承禎門下,成為他唯一的一位女弟子,駐蹕長安,精研道法宏圖。
初拜師那會子,司馬承禎是授課講過經的,他是一代奇人,玄宗皇燕京奉以為國之宏士的人物,他所講授的經卷道法,自然是比玉真自己看書讀經悟出來的要深刻了許多,因此,自從跟他習經之后,玉真即便在道法道路上,也已經遁入司馬一門。
司馬承禎一脈,是力主修真的。
他認為人的天賦中本來就有神仙的素質,只須“遂我自然”、“修我虛氣”,就能修道成仙。對于自己恩師的理論,玉真長公主深信不疑。
而事實上,自從拜入司馬承禎門下,他也一直都是這么做的。包括與賀知章、張旭等名士的結交與往還,其實也屬于她修煉的一部分。
因為司馬承禎認為,要想修道成仙,人需要經歷兩道關卡。其中之一是自窺,那就是所謂“遂我自然”與“修我虛氣”了,意思就是一個人要善于體察自己體內的“仙氣”,并且修煉它,而另外一個,則是世情的歷練。
司馬承禎反對閉門苦修,他認為一個單純的人,若是只辟室靜修,專注于提煉自己體內的仙氣,那么這股仙氣就將是沒有經過錘煉的,他雖然純粹,但是脆弱。
所以他主張要一邊深入俗世,讓自己的思想、意識、身體等等,經受塵世的種種磨礪,一邊再將磨礪過的身心來反窺自我,保持靜心。
但是修煉至今,于師傅所說的“仙氣”一節,玉真長公主始終無法察覺,她也曾一度灰心,往王屋山寫信給自己的師傅,問他自己是不是沒有天生仙氣,但是他老師卻答復她,不是的,你有,只是還沒有體察到。
這些東西,玄之又玄,除了司馬承禎之外,似乎無人可解,所以玉真長公主只好繼續著每曰堪經靜修的生活,以期能早曰體察到自己體內的仙氣。
與這方面的了無成果相比,她在世情的歷練方面,卻是極有道行。
別個不說,至少在長安城內外方圓,她玉真長公主雖然獨處于俗世之外,卻仍在俗世之中得享大名,被認為是神仙一流人物,就已經足見一二。
而且即便如此,當他與朋友們小聚暢飲乃至于賦詩清議之時,卻也還是心靜如水的。她只是把與他們的交往看做是自己修煉的一部分而已。
直到……那一次醉后深情的告白,那人約黃昏后的一根劣質金釵,還有那個十八相送的梁?;畱伲屗蝗挥X得心里無論如何都靜不下來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對于這種靜不下來的狀態,她覺得自己本該是討厭的,因為她知道,自己向往的是天道,但是這一次,面對心亂如麻,自己卻似乎是連絲毫的排斥心理都沒有!
安于亂,享受亂——對她來講,這可真是奇也怪哉!
讓她覺得很慶幸的是,自那之后,那個攪動了自己心事的人就再不曾出現過,所以,盡管艱難,盡管還是忍不住經常會小心翼翼的探知一些關于他的消息和動向,但是到底,她這心里還是漸漸地又安靜下來了。
所以,她開始覺得,或許自己又度過了一道大關卡。
她甚至忍不住要為之雀躍,還幾乎就要興奮地寫信給師傅,覺得或許自己立刻就要體察到仙氣了。
而且她覺得,既然自己已經涉險通過了這一道關口,那么此后,這等事情想必就已經不再會對自己造成困惑了——她覺得自己已經通關了,沒理由再被舊事纏繞。
但是,當她聽到李曦已經來到門前的消息,卻突然覺得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這時她才發現,原來自己還在情關鎖鑰之內,并未過關。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