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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唯清的墳塋埋在城外的清云山上,同在此處的還有孟家上下六十五口。
當年宮城事變,孟家遭難,沈時寒暗地遣人收了他們的尸身,葬在此處。
這算是雷厲風行的沈大人難得的一次心軟,或是看到有個不足五歲的稚兒也在其中,堅硬的心石也泛起了漣漪。
不想當初種下的善因卻并沒有結到善果,那年他裝作無意漏掉的孟家遺孤,最后也依然以如此凄壯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
紙錢燃到一半,衛佑開了口,他道:“其實之前我已經察覺到邵元不對了。那日坐陛下的馬車回國子監后,他就跟我說,天子知錯能改,可是逝去的無辜人命怎么算?”
“我當時都快被他這大逆不道的話給嚇傻了,只知道叮囑他再不要說,竟忘了深究他這話中的意思。其實在那時,他便已經有了這番打算了吧……”
衛佑聲音哽咽,他跪在孟唯清墳前,抬頭問沈時寒,“學生自幼學孔孟之道,知世事道理。可學生現在很是迷惘,邵元之事,究竟是誰之錯?難不成,他就這般枉死了嗎?”
少年眼眸清澈,是尚未被世事鞭笞過的澄凈。
沈時寒靜靜看了他半晌,才負手背立,看著天邊一抹殘陽如血緩緩道:“你既學孔孟之道,便知人孰無過的道理。天子亦是人………”
他頓了一頓,方接著道:“衛佑,本官看過你的策論,你一生所愿是入御史臺當一名上達天聽,下徹萬民的監察御史。那你可知,監察御史職責所在?”
衛佑道:“監察百官,巡視郡縣,糾正刑獄………”
第80章 當替楚寧拜這一拜
沈時寒出聲打斷他,“否!你既說上達天聽,下徹萬民。便是以上達天聽為先,監察御史,便是在天子有錯而未知時,明辨正枉,進言直諫,使錯誤在未發生時便已然遏制。那么……孟府之難或不會現,孟唯清之怨亦得以解。”
衛佑黯然垂眸,道:“當年便沒有監察御史嗎?天子不聽,又有何用?終究不過是如螢撲火,最后落得個和邵元祖父一般粉身碎骨的結果。”
沈時寒道:“衛佑,你聽說過張相嗎?”
衛佑抬頭看過來,道:“聽過。張相乃前朝大儒,胸懷經天緯地之才學,先帝曾三拜其為相,是學生畢生楷模。”
“可張相一生,卻十數次入獄。”沈時寒道:“你以他為先,當知道他一生事跡。他向來直言進諫,從不言退,直到最后致仕歸隱,也依然未改初衷。如今孟唯清一死,你便生了退意,想鳴金收兵?那便罷了,照你之志,哪怕入得御史臺也只是個臨陣脫逃的庸官而已。”
衛佑眼含熱淚,連連搖頭,“非學生志短,只是孟家慘案便這般明晃晃地擱在學生面前。邵元臨死之前那句“天地何曾清明”亦時時在學生耳邊回響,學生不解!”
沈時寒轉過身來,問他,“你有何不解?你為孟唯清喊冤,那便堂堂正正入御史臺,翻案重審,為他及他祖父孟意洗去污名。而不是在這里哭哭啼啼,問本官求一個解!”
“當今天子已然知錯,可她并未退縮,而是想方設法彌補過錯。恢復孟意清名的奏章現在就擱在中書省的案桌上。誠然,逝去之人已不可追回,可若能為他們清正肅名,他們九泉之下,方得以安息。”
沈時寒聲聲如鐘,敲在他迷惘而又支離破碎的心上。
他待在大理寺中那幾日,不眠不休。
因他只要一閉上眼,面前便浮現出蔣邵元那日凄楚一笑的臉。
他在想,邵元是不是在問他——衛兄,這天地究竟何時清明?
衛佑想,他現在知道了。
于是,他俯下身去,對著沈時寒恭敬一拜,“謝丞相大人教誨,學生知道了。”
*
翌日,中書省的公文下達,恢復孟意清明的圣旨亦下。
衛佑代孟唯清于孟府門外接旨,他身著一席素衣,面色沉重得看著手中明黃的圣旨。
然后慢慢轉身入府,將它供在孟家上下六十六口的面前。
蘇奚一直陪在他身側,看著這位前幾日尚還插科打諢,意氣風發的少年一夕之間已然長大。
他拍了拍他微微顫抖的肩膀,到底什么都沒有說。
有些事,需要自己藏在心里慢慢調解,說多無益。
日暮時分,有馬車停在孟府門前。
車簾撩起,里頭下來一個人。
是楚寧。
她身著一身月色長衫,滿頭烏發也不過用只玉簪綰著,清冷至極,是祭奠舊人應有的禮節。
楚寧于蘇奚手中接過三支長香,對著滿室牌位,深深一拜。
此事雖不是她之過,但她承楚寧之身,經楚寧之事,當替楚寧
——拜這一拜。
臨走前,衛佑卻叫住她,“陛下,學生想棄文學武,入軍中歷練。”
楚寧停住腳步,回首過來的面容泠泠如月,她問他,“為何棄文學武,國子監不好嗎?”
衛佑搖頭,“非國子監不好。只是邵元曾說,他之志向,是個馳騁沙場,立功封爵的將軍。現今邵元已死,學生想替他完成心愿。再兼……”
他沒說明,他本來還想說西南鎮國侯一事。
他能看出,天子受控,一為文臣沈時寒,二為武將江冀。
沈時寒他知,雖名聲不大好,卻是實實在在的為民請命的好官。
那么便只剩江冀了,他雖不知西羌戰事有何玄機,卻也能隱隱窺見其中真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