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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顏齊閉目,輕輕吐出一口氣,恢復些許屬于世家子弟的矜傲之色。他攥緊手中畫,道∶“殿下應當感謝我。”
“此事,除了我,恐怕也無人敢說與殿下聽了。
“而且,我也斗膽奉勸殿下,莫要再穿那一身青衫。殿下身份尊貴,何必去為了一個低賤之人如此委屈自己呢。”
微風拂過,金色簾幕被吹得飄揚,攆駕中沉默良久,那簾后之人,慢慢站了起來,道∶“你說得沒錯。”
“孤的確應當感謝你。”
江蘊穿過簾幕,緩緩步出,道∶“若非你,孤都不知道,他心中對孤,有那樣一番深情,更不會知道,他曾經為孤做的種種。”
“對么,顏齊公子。”
江蘊目光靜靜凝視著顏齊。
顏齊一下僵住,瞳孔猛一縮,猝然睜大眼,難以置信的望著那自金色攆駕中步出的青色身影,露出猶若雷劈的神色。他心口如遭重擊,后退一步,見鬼一般, 悚然望著那張臉。
“……”
顏齊面孔僵了許久,搖頭∶“不可能,這不可能,你、你怎會——你到底是誰?”
公孫羊在一邊喝道∶“放肆,你敢對殿下無禮!”
顏齊根本已經聽不到其他聲音,依舊震驚地,悚然地,不敢相信地望著江蘊,他甚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
怎么可能,這個人,怎可能還活著,怎么可能是江國的太子。
“不。”
“一定是哪里搞錯了。你—”
江蘊道∶ “如你所想,孤便是孤。”
“孤要感謝,顏齊公子,送孤的新婚禮。”
江蘊俯身,將自顏齊手中掉落的畫撿了起來,拂掉紙上塵土。
“顏公子,你的一生,都活在自我感動中。”
“時至今日,你仍然并未意識到自己有任何錯處,你仍然覺得,是他辜負了你,對不起你的一片癡心。”
“你可知,顏氏為何會敗落。因為包括你在內,顏氏上下,只有世家大族的傲慢、偏狹與貪婪,卻從未真正考慮過百姓利益。你有沒有想過,若孤不是楚言,而只是江國太子,因為你故意散布的謠言,與隋國交惡,引得天下大亂,會是何等嚴重后果。你有傾世才華,過人家世,甫一出生,就坐擁旁人無可比擬的資源和財富,你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為百姓謀福,作出一番成就。可你沒有,你一步步,自毀前程,將自己逼上了最錯誤的那條路。你若真心愛他,就應知道他的理想,他的抱負,你既想得到他的愛,又沒有與家族決裂的勇氣。你的愛,同樣傲慢,自私,你從來沒有想過理解他,而只想讓他屈從于你的意志,抑或說顏氏的意志。”
“你與他,本質上是不同的人。他雖好武好戰,卻是一位心懷百姓的儲君。”
“所以,即使沒有孤,他也永遠不會喜歡上你。”
公孫羊原本警惕盯著顏齊,生怕對方有過激舉動,對殿下不利,聽了江蘊的話,手里劍險些掉了下去。
剛剛殿下說,他,他是誰??
他耳朵沒聽錯吧!
不遠處,跟隨隋衡一道而來的諸國國主公卿、隋國官員、江國謀士將領也都露出繼而不同的神色,聽到此,陳國國主不敢相信道∶“怎么,難道沒有人告訴這位顏齊公子這件事么?!”
其他幾個知情的國主都朝他默默翻一個白眼。
這種事就算知道,也沒人敢亂說好不好。
陳國國主也驚覺失言,連忙捂住嘴。
而不知情的那一部分人,則露出極度驚愕之色,什么,兩年前在江北春日宴上出盡風頭的那名小郎君,竟然就是江國太子么!
至于江國太子為何會變成楚言,只要有腦子的,立刻就明白,當時正是江國太子墜崖、生死不明的那段時間。
江國來赴宴的將領、謀士、名士都茫然看向范周,范周已經憋著一口老血、快要站不穩了,還得極力維持淡定,同時示意眾人也淡定。
但初知道真相的眾人,也暗暗松了口氣,這兩日,那名小妾的傳聞鬧得沸沸揚揚,剛才開宴時,江國太子遲遲不露面,他們嘴上不敢說,但心里都擔憂,江國太子會因為那名小妾的事與殿下鬧不和,若江國太子就是楚言,此事倒是迎刃而解了。
同樣一個秘密,在不同境況不同形勢下揭露出來,就是截然不同的兩種風向。如果無風無浪,驟然揭開這個秘密,這件事可能會被當做一件獵奇艷聞來談論,可一旦面臨著天下大亂、兩國交惡的危險局面,這個秘密的揭露,反而成了利國利民的好事。大家心里只會覺得慶幸。
顏冰被侍衛挾著立在隋衡身邊,看完全程,亦僵立原地,唇角顫抖許久,都說不出話,一直挺拔著的脊梁骨終于像失去了某種支撐,慢慢彎折了下去。
顏齊隱有所感,慢慢轉頭,望著立在夜色中的顏冰,顫抖著喚了聲∶ “祖父。
顏冰眼底恨鐵不成鋼的神色一閃而過,但終究咬住牙關,沒說什么,成王敗寇,他在隋國朝堂一手遮天數十年,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這個詞的含義。他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這個孫兒身上,萬萬沒料到,去了北疆一趟,他竟沒有絲毫長進!
隋衡打量著顏冰仍極力維持鎮定的面容,在心里冷笑一聲,顯然,眼前這個人的反應,還不足以解他心頭之恨。
“趙嵇,劉成,魏云山,孟知賀,歐陽圭……”
隋衡面無表情念出一串名字。
伴著這道玉沉般的聲音,黑暗中忽然涌出一股體型彪悍,全副甲胄、腰挎彎刀的士兵,十來名身穿不同樣式寬袍的學子被堵著嘴,五花大綁著押在地上。跪在第一個的正是趙嵇,只是趙嵇渾身血色,顯然遭受了重刑。
而另一邊,還有幾名朝中官員,同樣被堵著嘴,羈押著,手腳皆戴著重銬。
顏冰看到那些學子和官員的一瞬間,一直維持的鎮定沖淡面孔終于一寸寸迸裂,露出深藏在其下的絕望色。
隋衡想看的就是他這種絕望,好也教這老東西體味一下,他當年困在北境雪山里,眼睜睜得看著身邊將士一個個被活活凍死的時候,是如何絕望。
隋衡欣賞完,方慢悠悠道∶“這十二名學子,皆是你精挑細選出來的優秀學子,他們家世干凈,出身清白,從表面上看,與顏氏八竿子打不著,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如若沒有出今晚這個意外,他們很可能在今年春日宴中順利脫穎而出,得到進入隋國朝堂的機會,以后,他們就是在顏氏在朝中暗藏的棋子,關鍵時刻,能助顏氏東山再起,也能給孤致命一擊。你表面認罪,禁足宅中,實則苦心積慮,在背后籌謀著一切,從未放棄過光復顏氏。可惜呀,天不佑你顏氏,這一局,還是孤贏了。”
顏冰已頹然不語,一瞬間,竟像又蒼老了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