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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衡除去甲胄,不緊不慢地換著,任由一眾禮官跪在大雨中,跪成落湯雞模樣。在距卯時一刻只剩不到半盞茶功夫的時候,他終于換好。
“諸位請起吧。”
他懶洋洋道了句。
禮官們哆哆嗦嗦起身,退到一邊站著。
抬目間,見年輕俊美的太子冠服齊整,腰間攜劍,眉眼冷肅,巍然猶若天神一般立在長峰之巔,禮服上繡制的山河星辰與麒麟圖案閃動著耀眼光華。
他們不可控制地生出臣服之心。
在暴雨驚雷聲中,請石儀式正式開始。
東方并未有紫氣升起,大約如禮官所說,肉眼不可見,但一道道紫色厲電當空劈落,如雄獅怒吼,織出一道又一道電網(wǎng),倒是將天際照成詭異的通紫之色,天幕仿佛都要被震碎。
禮官點燃了香。
為防足有半人高的祈福香被雨水澆滅,宮人特意撐了傘,緊緊護在左右。
一名禮官高聲念著祝辭,另一名禮官將祈福香交到隋衡手中,請?zhí)佑H自將香插至吉祥石墜落之地——據(jù)說是整座驪山的紫氣與祥瑞所在。
工匠已提前建好了一道彎曲山道,通往峰頂。
顏齊終于趕到月望峰上,他緋色衣袍沾了不少泥濘,見祈福香已經(jīng)點燃,他越過人群,咬牙,正要開口,正背對眾人而立的隋衡忽然轉(zhuǎn)過了身。
他銳利鳳目徑直落在一人身上,忽笑吟吟道:“山路艱險,不如霍統(tǒng)領(lǐng)代孤去將祈福香送上去吧。”
恭敬站在眾將官中間,甚至還低調(diào)地站得比較靠后的霍城一愣。
其他人也俱是一愣。
霍城啞了下,道:“按照規(guī)矩,祈福香只能殿下親自獻于神明……”
“無妨,一根香而已,神明不會怪罪霍統(tǒng)領(lǐng)的,就算真要怪罪,孤也會替霍統(tǒng)領(lǐng)擔著罰。霍統(tǒng)領(lǐng),請吧?”
霍城直接跪倒在地:“臣不敢僭越!”
孟揚忍不住開口:“殿下……”
“孤說話,何時輪到你來打斷。”
隋衡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走到霍城面前,垂眼,笑道:“霍統(tǒng)領(lǐng)不肯替孤獻香,莫非是覺得孤這個太子,沒有資格指使霍統(tǒng)領(lǐng)辦事?”
他雖笑著,眼底沉沉寒意,已毫不加掩飾地往外釋放。
霍城被壓得心慌意亂,脊梁骨都挺不起來了。
隋衡還在笑:“若是誤了吉時,霍統(tǒng)領(lǐng)可承擔不起,統(tǒng)領(lǐng)就休要磨蹭了。”
旁邊兩個青狼營大將已面無表情抽出腰間刀。
霍城腦中空白片刻,終是極艱難地慢慢站起來,自隋衡手中接過祈福香,腳步略踉蹌地踏上濕滑山道,一步步,往山頂走去。
暴雨如注,雷聲滾滾。
但一瞬間,雨聲雷聲,都從他耳邊消失了。
孟揚變色,再也忍不住,沖出去,要高喊什么,便被捂住嘴,強行拖了下去。禮官們面面相覷,立在人群中的顏齊也怔然失色。
霍城還在踉蹌地往上走,他高大健壯的身軀,不知是凍得還是被風(fēng)吹得,竟輕輕顫抖起來。
三軍沉默駐立。
不知情的部分禮官與監(jiān)官還在面面相覷,猜疑著,揣測著。
直到轟隆隆一聲巨響,將眾人驚醒。
驚雷混著厲電當空劈下,直直落在那塊象征著祥瑞的吉祥石上,碎石滾滾而落,霍城的身體也瞬間被雷電擊中,灰飛煙滅,化為齏粉。
禮官愕然張大嘴,因極度驚懼,連聲音也發(fā)不出了。
隋衡眉眼冷厲而散漫掃過眾人,面無表情道:“看來爾等推算的吉時,似乎也不那么吉利呀。”
站在前面的幾名九大營將領(lǐng)互相交換一個眼神,眼底同時劃過一抹狠厲色,但他們還未來得及抽出腰間刀,如設(shè)想中一般振臂高呼,便被割斷喉嚨,氣絕倒地。
血水混著雨水,將半壁山峰都染作血色。
玲瓏塔燈火徹夜通明。
越來越多的文人士子都聚了過來,圍觀傳說中的玲瓏棋局。
小郎君一襲青衫,玉帶飄揚,依舊神色淡然立在巨大棋盤下,在無數(shù)好奇揣測的目光中,一手執(zhí)黑,一手執(zhí)白,鎮(zhèn)靜落子。
主持一早聽聞此事,欣喜不已,直接命沙彌將只有初一十五才亮起的燈火全部點燃了起來,親自趕赴塔頂圍觀。
學(xué)子們議論紛紛。
“這世間,當真有人能布出玲瓏局么?”
“聽說古時兩位手談大師,花費了整整半年時間,不斷切磋試錯,才終于布出一張解無可解的玲瓏殘局,供后世挑戰(zhàn)。但便是那兩位大師自己,至死都沒能破解他們自己布出的局,最終抱憾而死,并將棋譜也帶進了棺木中。就算這楚言真有經(jīng)天緯地之才,也不可能只用一夜時間就布出玲瓏棋局。”
不少人點頭附和。
但也有人沉浸在那棋路越來越詭譎,廝殺越來越激烈的棋盤上,他們默默在心里計算著,應(yīng)該如何走下一步,然而無論如何動黑子或白子,好像都會有破綻,都會面臨絕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