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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限的自由中尋找答案,要容易得多。婚后的生活,哪怕是磕磕絆絆的那一段,她也內心篤定:這是她的丈夫和朋友,是她必須面對的人。有他的參照,她就不難找到自己是誰。
感情上她當然知道這一切的可笑——那么不顧一切地丟下他去尋找自我,到頭來才發現,不過是找回了通向他身邊的路。但理智上,她接納這是自己的選擇,是她和命運協商的成果。
直到她發現,這只不過他一個小小的謊言就能編織的牢籠,他輕而易舉地冒充了天意。
他真的太傲慢了,和六年前五年前一模一樣的傲慢,和他們其他人一樣傲慢。總是在蒙住了其他選項、讓人不得動彈之后,推人做出看似自愿的決定,再用柔情徐徐圖之、待人反應過來時已無法自拔。他從來沒有變過,變的只有她,這一次,她更心軟、更認命了。
這一天,疼痛斷斷續續,允許她在疼的間隙想了很多。成年后能這樣翻來覆去想事情的機會,屈指可數。
直到晚上,她才想起來給自己找點東西吃,反正孩子已經不需要營養了,只是餓著自己,不算什么大事。
門鈴響了。
面色沉靜的趙一蒙帶著宋之洵進來,宋之洵手里還捧著一個小砂鍋。
趙一如用眼神向趙一蒙發問。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想讓他看看,他所謂的坦誠,會給其他人帶來什么”。
宋之洵看到趙一如蒼白破碎的樣子,也是嚇了一大跳,趕緊想上前扶她。
“別,不要過來!”她現在一碰就痛,沒有任何力氣應付其他人。
宋之洵只好隨趙一蒙坐下,看趙一如沉默地打開那一鍋燜面。
也是這個時候,趙一如才有心思看一眼公寓——趙一蒙自己一手打造的家,和她本人一樣清凈又荒蕪。沒有花,沒有畫,沒有任何顯眼的裝飾,家具應該也是設計師幫忙挑選的,統一又精雅,但就是看不見人氣。
房子在港區,離萊沙灣不遠,是東洲最黃金的公寓地段,再往上一步,就只有其南山了。
似乎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往頂峰走,除了她。
趙一如明白還有硬仗要打,哪怕不餓也撐著把面吃完。
從頭到尾,趙一蒙和宋之洵都沒有說話。他們看著她吃完,宋之洵收拾好垃圾,跟隨趙一蒙去取車。
“盛洵”,她還是喜歡叫這個名字,“坦誠需要付出代價,但不代表人就不需要坦誠”。
“無論到什么時候,我都會感激你告訴我這一切”。
“你可能現在覺得,這個代價沒有落到你頭上,讓你很愧疚。千萬別。我會好起來,我會付得起這個代價,永遠不要為你的坦誠抱歉……”
“一如!”趙一蒙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知道該怎么勸她,只能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按時吃藥,一切可能會來的很突然”,她自己有過經驗,“排出的東西放進密封袋里,我會請醫生幫你檢查”。
但是如果出血太多或者神志不清,就要立刻聯系管家,管家會幫忙叫救護車,這個比什么都管用。
送走趙一蒙和宋之洵,趙一如斷斷續續睡了幾個短覺。
第二天深夜,劇痛如約而至。
按照醫生的預估,應該再等上個一兩天,所以疼痛來的這么早,趙一如有點心慌。她起身吃了一顆止痛藥,衛生間里已經鋪好防水布、浴巾和紙巾,手機放在旁邊,輸入了管家的號碼,隨時準備撥出。
“你是不是也看不下去了,想早點出來讓我解脫?”她輕撫肚皮,對著那個聽不懂的孩子說,“謝謝你來過,謝謝你”。
有一個想法,她一直沒有對別人說過:這個柳條死后悄然而至的孩子,她有預感是個女兒,她甚至相信這就是柳條。
她知道這個想法很荒謬,但她靠著這個信念撐過了最初的錯愕與不適,接受了與這個生命共存,也因此對孟篤安生出新的期待和諒解。
現在這一切,就在她腹中翻滾,只待隨著血流噴涌而出。
疼痛越來越密集,她看得到身體在淅淅瀝瀝出血。手頭沒有工具可以測量出血量,她只能根據自己的估計,一邊監測血氧飽和度,一邊調整呼吸。
如果可以的話,請再來做我的孩子吧——她在心里默念——在我準備好的時候,在我有信心做一個好母親的時候。
現在的確不是好時機,她自以為成熟了,其實不過是努力不去在乎了。真遇到過不去的事,她還是那個不冷靜、不周全的趙一如。
還會有那樣的時機嗎?她不知道。她現在什么也不確定,也許她天生就不會是一個適合當母親的人。也許,她當愛人也不合適。
孟篤安一開始喜歡上她,很可能就是一個錯誤,他看錯她了,以為她溫柔強大,其實她不過是軟弱又任性。
越想著,疼痛越是劇烈,下身一陣陣暖流涌過。
終于,兩股血柱噴射而出,嚇了她一大跳,手機已經拿上準備打電話了,卻發現緊隨其后的是一個巨大的團狀物。
她仔細看了看,這比她經期的血塊大多了,摸著軟軟的。她掙扎著起身,把團狀物上的血跡洗干凈,才看清這是一個半透明的囊包——應該就是它了,她小心地把水擦干,放進密封袋。
天色微微有些發青,她幾乎一夜沒睡,但卻一點也不覺得疲憊——她雙眼圓蹬,頭腦清明,激素的變化絲毫沒有讓她萎靡,幾天來的腹痛隨著那一團東西的排出漸漸褪去,這是她一生中難得的清醒時刻。
收拾好醫療垃圾,打電話給孟篤安,她不相信他今晚可以安心入眠。
果然,他還醒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