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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篤安和唐霜交換了一下眼神,被她看在眼里——哪里是從昨晚一直在擔心她,分明是他倆昨晚就已經通了氣,商量好了今天上門的對策。
“聽說你跟二哥鬧了點矛盾,心想我來的話,說不定面子大一點”,唐霜來之前就跟自己說,要冷靜,少攙合,讓他們倆自己解決問題,她只負責在關鍵時刻主持秩序。
“是嗎?”趙一如木然轉頭坐在一樓的沙發上,“他干的事情都告訴你了?”
唐霜不說話。
“一如,你理智地想一想”,孟篤安小心翼翼地接近她,一點點試圖觸碰她的手臂,“現在的生活,你也是喜歡的,是不是?我們還有感情、還有幸福的機會。”
“我沒有刻意傷害過他,他在監獄的時候我托人保護過他,現在軍政府已經推翻,他也不會留下任何犯罪記錄”。
”你也說了,透過問題看本質,本質就是你和他還沒有開始,你和我也沒有真正結束,我還一直在等你。請你想一想,我也是人啊,也會著急,也會自私,在那種時候,加害者又不是我,我真的做不到送他來你身邊、連這個順水推舟的努力都不試試,對不對?“
他的語氣已近乎懇求,通紅的眼眶積蓄著無法壓抑的懊惱和錯愕。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還能怎么做?大方成全她?眼睜睜看著她永遠消失在自己生活中嗎?
“好,如果你不順水推舟,我來告訴你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她忍著憋悶的胸口,努力保持語氣的冷靜,“以他的背景,他會安全回來。如果他告訴我他是誰,這種家世和你一樣復雜的男人我不會要的。如果他繼續隱瞞他的身份,那就算我和他在一起,但凡有一天我知道,我也不可能接受。”
剛走出和孟篤安的糾纏,她不會再不知好歹地接近任何一位世家子弟了。事實上,選擇宋之洵,就是因為他看起來普通又正常。
“那結局不都一…”孟篤安實在不解,既然她和宋之洵注定沒有結果,他不知道還有什么結局,會比現在的更圓滿、更合理。
“怎么會一樣?我自己選的,和你們蒙騙我選的,憑什么會一樣?!”
她吼出這一句,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頓時頭痛欲裂,臉頰滾燙,恨不得立刻坐在地上順氣。
為什么他們總是覺得,只要結局一樣,其他都一樣?人生不是只有首尾兩端的,一個人本應該經歷的生活,就不重要嗎?
如果她注定會和孟篤安在一起,那宋之洵的存在根本不重要。只要她真的在乎,夜闖毘沙門她會去、認錯求婚她會做、耐心洗刷他心中其他女人的痕跡她心甘情愿、甚至為他留在這個傷害過她的家也毫無怨言。但凡她動情的時候,就沒有怕過,為什么就連追尋路上的這么一點自由,他們都怕她擁有?
“你自己也是被人強行改變過命運的,我不相信你不明白這其中的體會!”
不知怎么的,聽到這些話的孟篤安,整個人松垮了下來,不再是之前時刻嚴陣以待的樣子。他肩頭微曲,嘴角開始滲出苦澀。
“操!我聽不下去了!”唐霜覺得這個女人真的無可救藥了。原本今天這一出,還夾雜著在準大伯子面前邀功的心思,現在她完全把它往自己心里去了
“你哪根筋不對啊?好好的日子不過?!意思是什么都要順你的心你才滿意嗎?!”
“我不用任何人順我的心,我只是不想被迫順別人的心。我可以躲的遠一點、過得差一點…”
“你那向下的自由算什么狗屁自由啊?!”唐霜時隔五年再聽這話,不禁火冒叁丈——自己辛辛苦苦讀書工作、人生路上不曾行差踏錯半步,也不過換來在這個家里當個邊緣人物。竟然有人手握特權、卻說出自愿向下的鬼話!
“你真的覺得人有向上的自由嗎?”,趙一如反唇相譏,“你向上的哪一步不是屁滾尿流、齜牙咧嘴?你真的自由嗎?我不想騙自己、我只想自由落體滑行,不行嗎?!”
“天吶你還真以為你向下兼容人畜無害了是嗎?”唐霜沒想到平常不對她評頭論足的趙一如,也會說出這么尖銳的話來,“我向上姿態是不好看,你向下就好看嗎?”
“你自由落體?那是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趁著你滑下去的時候高攀一把,這些人姿態好看嗎?
啊,也對,你才不會在乎這些人呢,但你也總該了解自己吧?就你這個能力,滑到哪兒是個頭?滑到谷底了你怎么辦?學你媽再抄捷徑去當小叁嗎?!”
“唐霜…”孟篤安看趙一如臉色不對,示意她不要再說了。他知道趙一如的脾氣,但凡牽涉到她對自我邊界的劃定,幾乎不要有人想在侵犯之后全身而退。
“閉嘴!”唐霜和趙一如同時吼向他,但卻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唐霜是覺得這個男人太窩囊,趙一如太放肆,忍不住要出這口惡氣;趙一如則是覺得他惺惺作態,這個時候讓唐霜收斂,早干嘛去了?還不是因為她現在懷著孩子,在他眼中比平時“貴重”一些。
“你TM以為你誰啊?”唐霜想起了“東洲明珠”一路走來,趙一如的種種荒謬言行——當初孟篤安送衣服送首飾,她的反應只是一句“會找到合適的渠道表示感謝”——她真以為其他人缺的是這份禮節嗎?當然不是!這個“渠道”才是唐霜永遠追不上的,給其他人一樣的渠道,早就沒有她趙一如什么事了。
“你也不想想,你哪兒來的向下的自由?是你自己掙的嗎?說的還挺驕傲,要是沒有你爸,你連給他孟篤安當小叁的機會都沒有!”
“就你會假設?”趙一如毫不示弱,“孟篤安要是沒有這樣的爺爺,他在你眼里又算什么東西?給你當小白臉你都嫌老吧?有的東西命中注定,我還能怎么辦?我也不想啊!難道我還要為自己的出身贖罪嗎?!”
“對!就是命中注定!”唐霜找到了邏輯閉環的抓手,“現在是誰不認命?!”
“我沒有不認命,我只是不認其他人操縱的命!”
“放屁吧你!!”唐霜急的簡直要摔東西,但又不知道這個房子里到底什么能摔什么不能,只好原地扯了幾下自己的頭發,“誰的命不是其他人決定的?你以為他的、我的,都沒有人在暗中牽動嗎?做什么大頭夢!”
這么一說,趙一如有了一刻沉默。
確實,沒有人能說得清楚,自己經歷的人生背后,到底有多少雙手在干預。孟篤安這次出手是明顯了些,但她真的沒有被更微妙卻更強大的力量操縱過嗎?
話說到這一步,孟篤安知道今天事情是解決不了了,他起身準備拉著唐霜走。
但是唐霜一來在趙一如面前恣意慣了,二來今天真的被氣得不輕,臨走之前,還重重來了一句: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別扯什么命中注定,就算孟篤安沒有他爺爺,以他的能力和心智,八成是年薪百萬的命,你也夠嗆配得上!”
趙一如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盯住唐霜,仿佛她只要再往前一步、多說一句,就會被她的眼神射穿。
她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這套“誰優秀誰有理”的邏輯,在她20多年的人生里神出鬼沒、延綿不絕,讓她既不敢放肆愛他、又不忍心把他匆匆丟下——對著一個世俗意義上這么好的男人,即使是她也會下意識收斂自己的任性;可是一旦在他身邊,她就得接受理所當然的預設,失去身為個體的自由。
她當然不甘接受,但她能有什么話語權呢?平庸渺小如她,最大的力量也不過是讓孟篤安嘗到了一點投資不順的苦頭。幾乎所有人,在梳理他們的關系時,都不會考慮,她能有什么不愿意。
幾乎所有人,但不包括她。
她不富有,不聰明,算不上絕頂美貌或勤奮,但這不代表,當她想要的生活和大多數人不一樣時,一定是她的問題。
在唐霜面前,這個道理是說不明白了。
于是目光漸漸軟化,她的頭輕輕垂下去。
“是的,是我配不上”,她語氣生冷,“請兩位離開我家,馬上”。
兩人走后,她緊緊攥著拳頭,久久不愿松開。
等到松開時,右手的掌心已經濕透。
但這不是因為氣憤,而是因為痛。<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