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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后殿上捻著念珠的庵主凈塵心猛地一墜,閉著眼想著自己房門前雜亂的痕跡,忙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只覺自己躺著的那塊床板不是個藏銀子的好地方,就心急地琢磨著將銀子藏在哪一處才穩當,心不在焉地領著兩隊小尼姑向外去,走在路上,忽地聽見聲音蒼老的尼姑嘟嚷說“那寡婦明擺著養了野漢子還不認?”,便重重地咳嗽一聲,呵斥道:“出家人,怎能信口污人清白?”
那輩分比凈塵還高一輩的老尼姑冷笑一聲,心恨凈塵奪了她的庵主之位,就冷笑說:“庵主,說了你也別不信,早先我說茅廬不安分,次次大公子隨著紆國公夫人來庵里都拼命地往前湊。這可不,她抓著凌家七小姐就還俗啦!”
“胡言亂語!”凈塵呵斥一聲,擺脫開跟隨她的小尼姑,按住不住亂跳的眼皮子,路上遇見空明又帶著小尼姑抬著香油桶進來,就對空明招了招手。
“庵主?”
凈塵捻著念珠耷拉著眼皮,悄聲對空明說道:“對茅廬說,她先前冒犯了清規戒律的事一筆勾銷,但她總算是弗如庵的人,如今,請她做一樁事,助咱們弗如庵早日擺脫這劫數。”
“庵主有法子叫馬大人盡快結案?”空明歡喜地追問。
凈塵點了點頭,“叫茅廬約了大公子去送子觀音殿里相會,再大喊一聲賊人在那邊,虛虛地指向東邊,引著馬大人等向東邊追去,最后,再依著程九一模樣,形容一遭那賊人身形、臉龐。有茅廬作證,大不信也信了。”
空明忙慌地說:“庵主,要是程九一有證人呢?”
“哼,”凈塵冷笑一聲,“這弗如庵就是咱們的地盤,要支開程九一,還不容易?”垂著眸子,琢磨著弗如庵晚間都是巡查的官差,待茅廬那一聲后將人都引向了東邊,她正好神不知鬼不覺地借著這時機,將銀子都藏到西邊花溪后假山林中枯井里。
空明只覺馬塞鴻依著腰帶追查,終有一天會查到她頭上,忙慌地答應了,也急著擺脫馬塞鴻,就趕緊地借著跟穆老姨娘說話,擇了空子將茅廬引出禪院,站在柳堤上交代茅廬說:“你總是弗如庵的人,難道就肯眼睜睜地瞧著弗如庵的名聲毀于一旦?”
茅廬還穿著出家人的青衫,垂著手,知道空明既然這樣說,必有后話,就耐心地頷首等著。
“今晚上,你想法子,將大公子引到送子觀音殿去,待他不防備時,胡亂指著個黑影,就說賊向東邊跑去了。最后,就說那賊,模樣跟程九一一模一樣。”
茅廬心知紆國公府十分看重程九一,便握著手笑道:“師太,明明程九一是清白的,何必……”
空明冷笑道:“你別忘了,你如今還身在弗如庵里,若是你還俗之前跟大公子勾勾搭搭的事捅出來,壞了大公子名聲,料想,大公子再不會理會你了。”
“……既然先前庵主都說,程九一就是真兇,又有凌三老爺佐證,那就再不會錯了。”茅廬稍稍猶豫,心里便有了決斷,低著頭對空明一笑,急趕著回了禪院西廂里,覷見穆老姨娘去凌古氏那站規矩、凌雅文去凌古氏那吃飯了,便自己個去了第三間院子里,對著堂屋里說一聲“七小姐有話跟大公子說”,引著秦征從房里走出來,便柔聲問:“一更時,公子可能去一趟送子觀音殿?我有話跟公子說。”
秦征蹙著眉頭,有些不耐煩地說道:“有什么話,這邊說就是。”
“……公子?”茅廬心一涼,敏銳地察覺到秦征待她不似先前那般熱情,左思右想,便將秦征薄情寡性的原因想到了昨兒個莫三拿到眾人面前的那幅畫像上去,試探著問:“公子可是,因那畫,惦記上了……”素手一動,便在秦征面前比了個八。
秦征忙向東西兩屋看了一回,厲聲訓斥道:“胡言亂語什么?”
“說來,我也有點八小姐的事,要說給公子聽,不知公子,樂不樂意聽。”茅廬掩著嘴嫣然一笑。
秦征心一動,含笑看著足下的苔蘚,須臾正色地說道:“一更時,送子觀音殿里見。”
“嗯。”茅廬不甘心,卻依舊滿面春風地點了頭,急匆匆地轉出來,回了凌家住著的西廂里,瞅見凌雅文回來,便笑嘻嘻地拉著她的臂膀說:“七小姐,大公子約了咱們一更時,送子觀音殿里見。”
凌雅文聽了,登時臉色煞白,緩緩地點了頭,勉強笑著說:“你還沒吃飯,快些去吃飯吧。”瞅著茅廬出去時的輕快步伐,一面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一面又覺這是個好時機,站在軒窗后將對面窗子后做針線的凌雅崢瞅了一眼,琢磨著他不仁我不義,就拿出一兩碎銀子遞給靜心,“背著人,找個小尼姑去給秦大小姐傳話,就說凌家八小姐請她一更時去送子觀音殿里看好戲。”瞧著被秦舒逮住了,秦征還敢不敢跟茅廬勾勾搭搭;若是秦征猜疑到凌雅崢頭上,那就再好不過了。
“是。”靜心接了銀子,忙避開茅廬向外頭辦事去,有錢能使鬼推磨,沒費什么功夫,就打發了個七八歲的小尼姑拿著銀子向第二間院子去了。
那院子里紫藤架子下,吃過了飯的秦舒、莫紫馨、凌雅峨,并跟著秦舒不放的凌雅嫻四人正坐在一處嘀咕著瘸腿的真兇究竟是誰,見個小尼姑過來,四人都停下不言語。
那小尼姑走來,就湊到秦舒耳邊說:“大小姐,凌家八小姐請你一更時分去送子觀音殿里看好戲。”
“好戲?”秦舒狐疑地一蹙眉,“崢兒糊涂了,一更天引著我去送子觀音殿里做什么?”
小尼姑本是悄聲說,不料秦舒竟然說破了,訕訕地,也不好辯說,忙轉身一溜煙地跑了。
“一更天、送子觀音殿……”凌雅嫻眼皮子跳著,輕聲說:“上會子,就是在送子觀音殿里逮住的他們。”
凌雅峨尷尬地咳嗽一聲,自去房里跟莫寧氏作伴。
莫紫馨紅唇微動,知道凌雅嫻的言外之意,就勸說秦舒:“你既然腿傷著了,就別去管了。”
秦舒閉了閉眼,嘆了一聲,先前決心遠著秦征,這二日里左思右想,琢磨著終究是一母同胞,又決心去勸說秦征迷途知返,于是重重地說道:“去,怎么能不去?若是他能亡羊補牢,那就是我們秦家的一樁幸事。”
“你,哎——”莫紫馨嘆了一聲,在秦舒耳邊說:“何苦呢?既然都瞧見他將曾閱世滅口了,你何苦過去?若是也遭了毒手……”
“那倒不會,畢竟是嫡親的兄妹。”秦舒篤定地說。
“……為了防患于未然,叫我大哥遠遠地瞧著吧,左右,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你都抖落給我聽了,弗如庵就這么點大,大哥遲早會知道。”莫紫馨為難地在秦舒耳邊說。
秦舒緩緩地點了頭。
凌雅嫻探著身子,一心要聽見莫紫馨在秦舒耳邊說什么偏生又聽不見,心里怏怏不樂地,只恨秦舒、莫紫馨不將她當自己人,站起身來,走了兩步,不見秦舒、莫紫馨叫她留步,就一徑地向外走去,回了凌家住著的院子,仔細地向西廂里張望,瞧見這會子洗漱用的水就送進了西廂里,便篤定凌雅文要偷偷地去見秦征了,快步走進東廂里,瞧見凌雅崢還不急不緩地坐在窗戶底下做針線,使眼色叫梨夢、鄔簫語二人退出去,輕聲問:“九妹妹呢?”
“去給各處的菩薩上香去了。”
“八妹妹既然知道老七要跟大公子相會,想必已經想法子將九妹妹引過去了吧?”凌雅嫻笑瞇瞇地在凌雅崢對面坐下。
凌雅崢一怔,“我什么時候知道的?”
凌雅嫻錯愕地說:“難道不是妹妹打發人跟舒兒說,一更時大公子跟七妹妹在送子觀音殿里偷偷相會?”
凌雅崢搖了搖頭,向著西廂里一望,須臾笑道:“不打緊,只管引著九妹妹去就是了。”向院子里張望了一眼,瞅見袁氏百無聊賴地坐在廊下纏著繡幕磨牙,就站起身來,對袁氏招了招手。
袁氏忙慌地從廊上站起來,“小姐有什么吩咐?”
“一更天時,老爺叫九小姐在送子觀音殿里等著她,有話商議。因九妹妹奉祖母的命去各處上香,老爺找不到她,就叫人將話傳到我這邊了。”凌雅崢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剛好叫坐在廊下的繡幕也聽得見。
“我這就跟九小姐說去。”袁氏拍了拍手指上的瓜子碎屑,忙慌地向外走去。
凌雅嫻忙輕聲說:“那如今,該怎么跟祖母說?”
凌雅崢下巴向急匆匆打起堂屋簾子的繡幕一點,“三姐姐別急,有人去說呢。”
凌雅嫻狐疑地一瞧,懶懶地說道:“左右有人去說就好。”
繡幕進了堂屋里,悄無聲息地跪坐在正拿著熱帕子敷臉的凌古氏身邊,“老夫人,老爺叫九小姐一更天的時候,去送子觀音殿里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