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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大利舉起玩具槍,左手指向張小舒,道:“我警告你,不要過來。”
張小舒憋著笑,拿起模型,模仿揮動鐵鍬的動作。
侯大利道:“嚴肅一點,不要笑。你要代入當時的情景,用力揮鐵鍬。當時死者是用力拍打,身體前傾。”
張小舒模仿死者當時的動作,假裝揮動鐵鍬。侯大利扣動玩具槍,一道紅線射向張小舒。
實驗效果非常好,可以驗證“一槍兩孔”的設想。
為了更直觀地讓專家組接受“一槍兩孔”模型,需要更流暢更有效的實驗方式,侯大利和張小舒正在商量之時,接到了在上午11點開會的通知。侯大利放下電話,道:“匯報前,專案組還要再碰個頭。”
前往重案一組時,侯大利在前,張小舒在后。她望著侯大利挺直的后背,暗道:“以前聽說他是紈绔子弟,現在完全成了一個老古董。也可以理解,女朋友遇害,未婚妻犧牲,一般人根本經不起這樣的打擊。”
侯大利英俊,氣質獨特,還是癡情男人,如一塊磁石一般吸引了張小舒。她也不知道在什么時候喜歡凝視這個年輕男子鬢間的白發,每次凝視白發之時,心中總有萬般柔情升起。
江克揚探組和勘查室小林到達后,侯大利簡明扼要談起了匯報材料,又和張小舒一起模擬了現場。
江克揚嘆了口氣,道:“明明是一次正常執法,如今弄得執法民警有理說不清。如果專家組不采納我們的意見,錢所不僅工作要丟,還得有牢獄之災,這是什么事啊。現在民警本身就不愿意帶槍,更不想開槍。如果錢所真被弄成故意殺人,對一線民警會造成巨大沖擊,大家以后執法會被捆住手腳。我們被捆住手腳,犯罪分子就會猖狂,最終受害的還是老百姓。”
張小舒在醫學院期間聽到過各種言論,限制警察的權力是一種很流行的說法。她對此言論很認同,覺得理所當然,警察權力太大,確實需要限制。真正到了一線,她對這些流行甚廣的言論立刻有了新的理解,警察并非外界想象中那么風光,內部和外部建有各種平衡和制約措施。若是真按某些說法來強力限制警察打擊罪犯的能力,那么社會遲早會付出代價。
專案組的同志各自提了些建議。
侯大利記下合理建議后,挺起胸膛,充滿自信地道:“我們的調查事實清楚,邏輯嚴密,肯定能說服專家組,我有這個信心。”
6月29日早上8點半,專家組用過早餐后,來到修配廠家屬院,實地查看了案發現場,隨后回到刑警新樓查看了本案物證。
上午11點,專家組聽取江州市公安局專案組匯報。
專家組正面相對的是市公安局專案組,侯大利居中而坐,法醫、現場勘查技術人員、江克揚探組成員分坐兩排。
公安局局長關鵬、政委楊英、副局長宮建民以及東城派出所所長戴克明等人來到會場。這次會議的主角是專家組和市公安局專案組,領導們是旁聽者,沒有坐在主席臺,而是坐在會場左側。市檢察院一名副檢察長和法醫周亮坐在右側。
侯大利坐在匯報席上,等待會議開始。這種有著深遠影響的案件的偵辦者往往都是資深偵查員,少有年輕警官。侯大利鬢間有白發,劍眉緊鎖,氣質沉穩,給人滄桑之感,讓人忘記了他的年齡。
匯報開始后,侯大利快速在腦中梳理了匯報材料的所有細節,拿起投影儀遙控器,調出第一次勘查的現場照片。
“我首先匯報市刑警支隊技術大隊現場勘查室第一次勘查現場的情況。現場兩枚彈殼相距1.67米,落點均在菜地。張正虎倒地位置與兩枚彈殼的距離一枚為1.32米,一枚為1.08米。這說明錢剛在開槍時,身體有小距離移動;現場沒有找到彈頭,后來解剖尸體時找到一粒彈頭;第二次復查現場,專案組挖開菜地,平均深度在60厘米,經過篩查,沒有在菜地找到彈頭。”
投影儀顯示兩次勘查現場的圖片和視頻。
匯報完第一段后,侯大利略為停頓,目光平視專家組成員,道:“專家組領導們對現場勘查情況有什么疑問或者指示?”
現場勘查非常規范,專家組五名成員沒有提出疑問。
“其次,我匯報兩次調查走訪的情況。兩次調查走訪的詳細材料在卷宗里,我不多說。專案組在第二次調查走訪時發現一個細節,除了二十七名證人證實有朝天鳴槍的動作外,四十四名證人在聽到第一聲槍響之后,又聽到錢剛發出口頭警告,然后再響起一槍,也就是說有四十四名證人證實了這樣一個過程,口頭警告—第一聲槍響—再口頭警告—第二聲槍響。錢剛使用的是五四手槍,口徑為7.62毫米,初速為420~450米每秒,槍口動能為49公斤每米,有效射程為50米。這是江州警方所使用的威力最大的手槍,殺傷力很強。中槍者在近距離中槍后,不管是被擊中左手腕還是心臟,身體都會受到嚴重傷害,必然會喪失進攻能力,至少會喪失揮動鐵鍬的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錢剛用不著繼續口頭警告,更用不著開第二槍。出現再警告和第二槍,說明第一聲槍響后,死者沒有喪失行動能力,仍然在進攻。”
在侯大利停頓之時,市檢察院法醫周亮忍不住道:“這個說法過于主觀了。死者當時喝了酒,情緒激動,在這種情況下腎上腺素激增,中槍后不會感覺太疼,有可能還能行動。五四手槍威力雖大,仍然是手槍。”
侯大利等到周亮反駁后,耐心解釋道:“死者是左撇子,在左前臂橈骨粉碎性骨折的情況下,如果要繼續進攻,只能換成右手,單手持鐵鍬。在對八十一名證人進行調查走訪時,有五十二人證實死者是雙手握鐵鍬,沒有一個人記得死者有右手持鐵鍬的動作。”
周亮道:“從第一槍到第二槍也就是五六秒的時間,再加上另外三個民警還在控制另一個拿菜刀的老工人,現場非常混亂,圍觀者除了靠近菜地的少數幾個人,多數人都看不清楚菜地在這幾秒發生的事。不管是調查走訪,還是現場勘查,都無法否定死者身體上有兩個彈入孔的事實。我提醒一點,兩個彈入孔,這是無可辯駁的。”
侯大利道:“我只匯報專案組的調查結果,至于最后是什么結論,由專家組決定。”
省檢察院費主任道:“周亮,專案組匯報結束后,你可以發表自己的意見。”
周亮不再說話,重重地坐了下來。
侯大利道:“尸檢報告在各位專家手里,我不再復述。專案組復查過物證,發現彈頭發生了變形,彈頭的弧部出現了撞擊痕。死者軀干的槍創都在軟組織中,沒有碰到骨頭。既然在軀干中沒有遇到骨頭,彈頭的撞擊痕如何形成?而且,彈頭留在了體內,形成了盲管創傷,說明該彈頭進入軀干后動能明顯衰減。五四手槍近距離射擊,沒有碰到骨頭的情況下,僅憑肌肉組織能否使彈頭的動能明顯衰減,最后形成盲管創傷?”
周亮在尸檢過程中發現了兩個彈入點,從常識來說,兩個彈入點就意味著死者身中兩槍。這是最合邏輯的推論,根本不容辯駁。侯大利最初發言之時,他毫不在意,認為對方無法解釋為什么有兩個彈入點。當侯大利談到彈頭的撞擊痕以及沒有碰到肋骨時,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如小石塊砸在玻璃上,聲音清脆。
周亮親自尸檢,清楚地知道彈頭在軀干內并沒有碰到骨頭,為什么彈頭會輕微變形且有撞擊痕?這個問題如種子,出現在腦中后就如豆芽一樣瘋長。他的額頭慢慢開始冒出汗珠,一個聲音在腦中回響:“為什么彈頭會輕微變形且有撞擊痕?”
經過前面鋪陳,侯大利開始最關鍵環節,提出“一槍兩孔”觀點。
在提出這個觀點時,他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嗓子,目光平視專家組,用平穩有力的聲音道:“綜上所述,錢剛同志面對張正虎用鐵鍬進攻時,首先進行了口頭警告,在口頭警告無效的情況下,槍口對準天空鳴槍示警,這是第一槍。張正虎在錢剛口頭警告和鳴槍的情況下,繼續揮動鐵鍬撲過來。錢剛對準張正虎開了第二槍。彈頭穿過張正虎橈關節后,擦過手臂,射進心臟。第二槍的彈頭形成了兩個彈入點,最后停留在肌肉組織里,也就是說,第二槍造成了一槍兩孔。開槍后,錢剛同志積極及時組織搶救,向上級報告,封存武器。專案組認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的相關規定,錢剛同志使用武器依法合規。”
等到侯大利說完,現場格外安靜,能清晰聽到參會人員的呼吸聲。
專案組的判斷與楊浩的判斷基本一致,楊浩不動聲色,暗自贊了一聲:“這小伙子果然名不虛傳,難怪老樸強烈推薦他。”
為了增強“一槍兩孔”的說服力,侯大利道:“現在請法醫張小舒和偵查員馬小兵現場演示當時的案發場景。”
張小舒拿出了人體模型,與錢剛身高和體型接近的馬小兵則站在了人體模型的前面,手握一把塑料槍,兩臺高清攝像機從不同角度對準了張小舒和馬小兵。
侯大利用粉筆在地上畫了兩個彈殼,又畫出一個躺倒在地上的人形。馬小兵站在兩個彈殼中間位置,用玩具手槍面對著抱著模型的張小舒。
張小舒解釋道:“人體模型完全按照死者身體數據進行了復制,包括彈入點和彈出點都完全與死者身上的彈入點和彈出點一致。”
她隨即報了一串數字,皆是當日在殯儀館測得的數據。
人體模型從左手前臂到心臟部位穿過了一根金屬桿,這根金屬桿將人體模型固定成為一個“手臂揮動鐵鍬、身體向前傾斜”的姿勢。
專家組把目光集中到人體模型上。
張小舒抽出人體模型身上的金屬桿,人體模型失去支撐,軟綿綿地垂了下來。
市檢察院周亮來到人體模型前,轉了一圈,又返回桌位前,拿起工作筆記,核對了死者的相關數據。核對之后,他沒有說話,回到座位上。看到模型后,他意識到自己或許真錯了,盡管不愿意承認自己犯了錯,卻也不想違背基本事實。他的內心如有一堆火在燃燒,汗水從后背悄悄鉆了出來,沿著后背向下流,很快就將腰帶打濕。
張小舒和馬小兵在各自位置站定后,侯大利走到兩人身邊,道:“假如死者身中兩槍,分別射中左臂和軀干。如果死者保持站立姿勢,按照左胸處槍創射入口角度來還原,錢剛應該位于死者左上方。現場是平整的菜地,死者和錢剛身高接近,不具備從死者上方射擊的條件。”
馬小兵舉起能發射紅外線的玩具槍,張小舒拿著模型站立。經過幾次實驗,兩人保持站立的身體姿勢,很難形成從上向下傾斜的彈道。
侯大利道:“如果死者有一個向前方的彎腰動作,錢剛開槍后,彈頭所形成的管狀通道才有可能符合實際的管狀通道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