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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主任心平氣和地道:“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另一方面,既然你對尸檢鑒定有信心,那就不懼復查?!?
周亮道:“我擔心楊浩下結論時偏向公安局。他是法醫界大佬,說話比我管用?;蛟S,我是小人之心。”
費主任拍了拍周亮肩膀,安慰道:“這是省公安廳和省檢察院聯合組成的專家組,需要雙方簽字。如果老楊偏心,違背事實,我能簽字嗎?我們的簽字不僅要對錢剛同志負責,也要對死者負責。我和老楊都沒有提前接觸案子,一切都公開公平公正。別擔心,早點回家吧。”
安頓好專家組后,陳陽立刻前往重案一組會議室。
刑警新樓重案一組會議室,燈光明亮。侯大利、江克揚探組、勘查室小林和法醫張小舒沒有休息,正在開會。
勘查室小林道:“我用激光筆反復確定子彈路線,彈頭從手腕穿出,從上往下,應該會鉆進菜地。今天,我們總共挖了約60厘米深的菜地泥土。工人們捏碎成塊泥土,再用篩子篩查。全過程、多角度錄像,我可以很負責地說,菜地里沒有另一個彈頭?!?
投影儀上顯示了修配廠家屬院菜地的全貌和菜地細節。修配廠家屬院菜地旁邊架了兩個大篩子,工人們挖出菜地泥土,揉碎后過篩子。工人篩查了大量泥土,菜地旁邊堆滿了篩出來的雜物,有釘子、爛鐵皮、碎石和塑料等種種物品。
江克揚談了調查走訪的情況。本次調查走訪的結果與前一次調查走訪的結果非常接近,沒有摸到新情況。
陳陽眉毛皺成一團,語調沉重,道:“大利,明天丑媳婦要見公婆。專案組現在的東西,推不翻周亮的結局,錢剛要惹上大麻煩了?!?
由于有“一槍兩孔”模型,侯大利毫不慌張,道:“陳支,聽張小舒談一談新想法?!?
陳陽道:“什么新想法?”
侯大利道:“張小舒來匯報?!?
張小舒輕輕撩了撩頭發,道:“今天我和侯組長到殯儀館,測量了死者的身體數據以及兩個彈入點和一個彈出點的準確數據,我們提出‘一槍兩孔’的設想,也就是一顆子彈,打出了兩個彈入點。從現場、物證和尸體數據來看,‘一槍兩孔’設想能夠完美解釋所有疑點。設想是侯組長提出來的,我根據相關數據,請江州學院美術系幾位同學幫忙,制作人體模型。他們正在連夜加班,明天能夠做出來。在模型沒有出來之前,我給大家畫圖示意?!?
陳陽最初聽到“一槍兩孔”模型時并沒有認同,眉毛依然打結。
張小舒畫完講完,侯大利又進行補充。陳陽眼睛越來越亮,忍不住拍了桌子,道:“張小舒很不錯,‘一槍兩孔’模型太精彩了,完全符合現實。各位,有沒有反駁的理由?”
很多表面上看起來復雜的案件在水落石出之后,參加案件偵辦的偵查員往往會發出“原來如此,這么簡單,我怎么沒有想到”的感慨。讓復雜的案件變得簡單,最終找出真相,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難,其中的艱辛只有局中人才能體會。
參會偵查員都熟悉槍擊案細節,張小舒捅破了窗戶紙后,大家恍然大悟,在調查走訪中感到的種種“不順”頓時通暢。江克揚“嘖嘖”數聲,道:“我挑不出毛病,這是最合理的分析,比原來的鑒定結論更接近真實。其實,我在調查過程中也有過類似設想,只是沒有證據支撐,不敢堅持,沒有深想。張小舒很不錯,直指要害。”
張小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道:“這是侯組長提出來的思路,只不過由我說出來?!?
專案組意見基本統一,陳陽也不管宮建民是否已經休息,撥通電話,道:“宮局,專案組還在開會,他們提出了‘一槍兩孔’的設想,非常有道理。”
宮建民道:“說具體一些。”
陳陽道:“錢剛開了兩槍,一槍對天空鳴槍示警,找不到彈頭。另一槍的彈頭射穿了左手橈骨,擦過左臂內側,再射進心臟。這個設想與現場、物證和尸檢都完全符合?!?
江州市公安局槍擊案專案組在明天要向專家組做匯報,匯報結果將決定錢剛的命運。宮建民擔任市刑警支隊長以來,領導偵破了一件又一件大案要案,每一個案件都讓他如履薄冰。他想起被羈押的錢剛,想起江曉英憔悴的面容,想起躺在冷藏柜里的尸體,深感責任重大,壓力如山。他原本情緒惡劣,焦躁不安,聽到陳陽解釋后,既興奮又覺得不踏實,顧不得休息,急急忙忙從家里來到刑警新樓。
宮建民來到會議室,從頭到尾再聽了一次各組匯報,懸得老高的心終于落了下去。他沒有將自己的心思完全表現出來,很沉穩地道:“雖然‘一槍兩孔’的說法很有道理,但能不能說服專家組還是未知數。侯大利明天代表專案組匯報,今天晚上辛苦一些,將匯報材料整理出來。明天上班時準時送到辦公室,我要看,關局也要看?!彼戳丝词直?,道:“時間很晚了,大家肚子肯定都餓了,我請客,請大家吃面,就到重案一組經常去吃的那一家?!?
凌晨1點,參會諸人來到街上,找到那家深夜還在營業的面館,每人要了一個大碗,加上滿滿的酸菜肉絲,呼哧、呼哧的聲音頓時響成一片。張小舒最初小口吃面,很快就適應了大家的節奏,拋開了女生的秀氣和文弱,一碗面吃得酣暢淋漓。
第八章 專案組向專家們匯報
吃完面條,侯大利開車送張小舒回江州學院。
馬小兵望著越野車尾巴,道:“張小舒長得漂亮,干工作是一把好手,與侯大利很般配。”
伍強道:“我強烈支持侯大利和張小舒談戀愛。這個女孩子,我瞧著順眼?!?
江克揚與侯大利接觸得最多,深知其心病,道:“我看很難,田甜犧牲后,侯大利根本不和女人交往,根本不談女人的話題?!?
伍強道:“侯大利血氣方剛,不可能一輩子不找女人。我覺得張小舒不錯,適合侯大利。侯大利這人也不錯,雖然性格孤僻了一些,但為人耿直,不整人害人?!?
江克揚道:“男女之間的事情很微妙,最初誰也沒有想到侯大利會和田甜走到一起,現在回頭來看,他們很合適。男女的事暫且不提,回到案子上,我個人堅決支持‘一槍兩孔’的分析,這才是事實。否則,三大疑點根本無法解釋?!?
伍強道:“這是我們還原的事實,還得看專家組是否認同?!?
每次案件發生后,偵查員通過各種證據還原事實,盡最大可能還原已經發生的事。只不過事實已經成為過去式,不可能百分百重現。在實際工作中,偵查員不僅要收集和固定證據,還要對證據進行解讀。解讀就必然加入主觀因素,從這個角度來說,由證據鏈還原的事實是不是真正的事實往往會存在爭議。槍擊案中,公安局專案組和檢察院法醫對同樣的尸檢結論存在分歧,這就需要更權威的專家來認定。
越野車在車流中安靜行駛。侯大利隨手打開音響。吉他曲《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如水一般傾瀉而出。旋律如久違的朋友,讓張小舒備感親切。三個多月前,她還在大學校園內,時常在音樂殿堂流連忘返。參加社考后,她進入了與三個多月前完全不同的生活環境和生活節奏之中,產生了一種此江州非彼江州的錯覺。
這段時間與偵查員們天天在一起,張小舒對偵查員如何開展工作有了真正的認識,對找到母親產生了希望。只要母親活著,總會留下痕跡,留下痕跡,就有找到的可能性。現在她唯一害怕的就是母親已經死亡,徹底在人世間消失。這也正是她聽到侯大利“只要人還活著就好,這比什么都強”這句尋常話突然淚奔的原因。她的思緒與音樂完全合拍,一時之間,愁腸百轉。
即將到達江州學院家屬院時,張小舒問道:“你喜歡音樂?”
這是侯大利精心挑選的楊帆喜歡的音樂。當張小舒問起時,他沒有明確回答,道:“隨便聽一聽?!?
張小舒道:“我一直在彈吉他,經常演奏這首曲子。我也能拉小提琴,水平不如欣桐?!栋柡辈祭瓕m的回憶》,憂傷的曲子?!?
侯大利不想多談音樂,道:“今天晚上,拜托催一催人體模型,明天要用。”
張小舒道:“王老師給我打過電話,人體模型剛剛做好,送到姑父家里了。你是不是需要去看看?”
汪遠銘殺人碎尸案是重案一組偵辦的,侯大利不想在此刻與汪建國見面,道:“我就不上去了,你到時給我拍個照片,發在qq里?!彼贸龉P記本,寫下自己的qq,撕下來,交給張小舒,道:“回家后早點睡覺,明天是場決戰,我們必須以事實和邏輯說服專家組?!?
張小舒握緊了拳頭,道:“我有信心?!?
下車后,張小舒走進家屬院,在門口回頭,朝侯大利招了招手。進入大門,她拐到鐵柵欄一側,站在灌木后面,準備目送侯大利離開。
門外,越野車沒有立刻開走。經歷過太多女性遇害的案件,侯大利格外細心,絲毫沒有馬虎大意,看到張小舒進門后,在車內等了五分鐘,這才離開江州學院家屬院。
張小舒不知道越野車為什么不離開,站在灌木后面,等著越野車離開。五分鐘后,越野車啟動,最初緩緩的,然后堅決地消失在車流中,淹沒于黑暗。
張小舒這才回家,準確說是回到姑父姑母的家。
客廳沙發上擺放著美術學院同學幫忙制作的人體模型。美術學院王院長住在汪家正對面,與汪建國關系極好。當汪建國提出幫忙時,王院長滿口答應,將數據交給最得力的兩名學生會干部。晚上10點,學生將人體模型送到了汪家。
人體模型與大型玩具熊類似,軟硬適度,張小舒擺弄了一會兒人體模型,拍了幾張照片,便進了里屋。以前,張小舒到江州都住在汪家,沒有把汪家當外人。如今,張小舒在江州工作,長期住在姑姑家就有所不妥,特別是汪欣桐必然要去讀大學,自己住在姑姑家就更不方便,暗自有了租房子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