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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大利道:“用于做偵查實驗,進一步驗證‘一槍兩孔’模型。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環節,如果偵查實驗不能成功,那推論肯定有問題;如果偵查實驗成功,因為很直觀,說服專家組的難度就會明顯降低。”
侯大利和張小舒隨即前往法醫室。走到法醫室門口,侯大利腳步遲疑,在張小舒進去一會兒后,才走進以前經常來的這地方。田甜以前的辦公桌上放著張小舒的座牌以及雜物,田甜的氣息被湯柳替代過,如今又被張小舒所替代,變得很淡,他不禁有些難過。難過歸難過,這是辦公場所,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無法永久保存田甜的印跡。
田甜犧牲后,他一次都沒有回過高森別墅。高森別墅里有太多田甜的氣息,保存得很好,每次進入后,他都無法抑制內心的痛苦。思念永遠沒有回應,這讓他非常絕望。
法醫室主任李建偉跟隨陳陽支隊長前往陽州,接到張小舒電話匯報后,同意解凍尸體,測量數據。
得到肯定答復后,侯大利道:“解凍尸體要幾個小時。你先去殯儀館解凍尸體,晚上8點,我們再一起去測量數據,連夜找人制作人體模型。”
張小舒道:“那我坐出租到殯儀館。”
侯大利道:“法醫室的車在車庫,你開車去啊。”
張小舒有些尷尬地道:“我不會開車。”
對偵查員來說,開車是基本技能,侯大利完全沒有想到張小舒不會開車,道:“那我送你過去吧。你得趕緊去拿證,不會開車,很不方便。”
前往殯儀館比較方便,但是從殯儀館出來后經常遇不到出租車,張小舒也就沒有矯情,乘坐侯大利的越野車前往殯儀館。坐在副駕駛位置上,張小舒望著窗外快速退后的街景,腦里浮現田甜坐在副駕駛位置的場景,暗想道:“田甜坐在這個位置的時候,肯定會和侯大利談笑風生。侯大利年紀輕輕,說話一本正經,臉上沒有笑意。這人缺乏幽默細胞,難怪生活如此無趣。其實這也不怪他,初戀情人遇害,未婚妻犧牲,不管是誰遇到這兩次打擊,都肯定是苦大仇深的模樣。”
即將到達殯儀館之時,侯大利自言自語道:“哪個地方可連夜做人體模型?時間太緊,很難。”他習慣性地準備將這項任務交給江州大酒店總經理顧英,誰知手還沒有碰到電話,張小舒接口道:“我能找到地方。江州美術學院有一個工作室能做服裝,我認識工作室王老師,還比較熟悉,可以請工作室幫忙,應該能行。”
侯大利道:“真行嗎?”
張小舒道:“行。”
侯大利道:“那我就把任務交給你。如果有困難,提前跟我說。時間很緊,我們準備工作要盡量完美。”
行走在殯儀館,輕微的腳步聲在略顯陰冷的空氣中回蕩。張小舒在醫學院讀書時習慣了停尸房福爾馬林的味道,甚至還有膽大女生在最熱的夏天跑到停尸房蹭空調。而殯儀館自帶三分陰冷之怨氣,設施設備又冷又硬,大家都避之唯恐不及,無人敢在此蹭冷氣。
從冷藏柜中拉出尸體,低溫固定了死者的神情,胸口的彈痕比起冷凍前更加醒目。
侯大利沉默地看著死者,道:“死者突然暴怒,提起鐵鍬襲擊警察,是接到了一個威脅電話。威脅死者女兒和外孫的這幫人才是真正的兇手,等到錢剛槍擊案解決后,我們要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查。我們要辦好槍擊案,也要給死者一個交代。”
張小舒全身心投入槍擊案,根本沒有去思考“威脅電話”之事,聞言道:“你覺得另有隱情?”
侯大利道:“肯定有隱情。槍擊案辦完,要查這條線索。”
張小舒拿出卷尺,測量死者身體數據。侯大利在輔助測量之時,暗自打量圍著尸體忙碌的張小舒。他腦中浮現出張小舒在江州學院音樂廳里舞臺上拉小提琴的身影,舞臺上的身影和搬動尸體的身影是同一個人,卻很難重合起來。他原本很想問一問張小舒為什么會來當法醫,話出口,卻變成了另外的事:“汪老爺子現在怎么樣?”
“什么?”張小舒沒有想到侯大利會主動與自己閑聊,道,“汪爺爺癌細胞已經轉移了,現在靠打杜冷丁鎮痛。他很豁達,看淡了生死,經常說多活一天就是陪兒女,離世就是去陪妻子。”
侯大利道:“汪欣桐參加高考沒有,她的心理恢復得怎么樣?”
張小舒道:“高考還行,但是清北無望了,畢竟受到很大影響。”
侯大利想起自己經手的諸多殺人案,道:“不幸中的萬幸,汪老爺子及時發現了汪欣桐。只要人還活著就好,這比什么都強。”
這是侯大利無心之言,卻一下戳中了張小舒內心深處最痛的點,母親失蹤多年,多半已經遇難,她頑固地否定這個“事實”。侯大利的尋常之語如彈頭打在她的心窩窩上。幾乎在瞬間,她淚如泉涌,淚珠無法壓制,從臉頰上滑落。她放下卷尺,低著頭,快步走出停尸房,來到法醫辦公室。
侯大利驚訝地望著張小舒的背影,上前兩步,走到門口,又退了回來。汪欣桐目前已經度過了最困難的時期,料想張小舒不是為了表妹痛哭,他思維敏銳,隱隱猜到問題的核心,暗道:“張小舒痛哭的原因很有可能就是報考法醫的原因,她母親失蹤,痛哭應該是為了母親。”
等了約十分鐘,張小舒重新回來,神情已如常,道:“尸體還未解凍,胸圍、腹圍這幾個數值沒有辦法量,晚上來補吧。”
侯大利道:“晚上7點半,我到江州學院接你。”
回到重案一組辦公室,侯大利點燃一支煙,慢慢抽。張小舒一直以開朗活潑的形象出現在大家面前,突然間落淚的畫面才暴露其真實內心。他先后失去了楊帆和田甜,對失去親人的痛苦感同身受,明白了張小舒考法醫的真實原因。
他用力揮了揮手,揮走張小舒的身影,又摁滅香煙,打開投影儀,調出錢剛槍擊案的資料,逐頁翻查,尋找“一槍兩孔”模型的漏洞。
正在看投影,侯大利的手機響了起來。
支隊長陳陽道:“費廳長很支持我們的工作,聽了關局匯報后,親自與省檢察院協商。兩家同意組成由楊浩主任牽頭的專家組。”
侯大利道:“專家組是什么職責?”
陳陽道:“簡單來說,你們搞得定的情況下,專家組當裁判;你們搞不定的情況,專家組就要親自下場。楊主任在法醫界很有威望,由他來帶領專家組,便于溝通省、市檢察院的法醫。專家組今天要到江州,現在就在高速路上,你們要做好充分準備。”
侯大利道:“今天就來,這么快?”
陳陽道:“楊主任和費主任都是大忙人,經手的都是大案要案,每一件案子都牽動各地,馬虎不得。我們運氣比較好,恰好這兩天楊主任和費主任都騰得出時間,所以今天就出發,早點了結這邊的事,免得被其他事情耽誤。”
侯大利道:“他們有什么具體要求?整個流程如何走?”
陳陽道:“專家組還沒有提,我們比他們早回來,在高速路口迎接,到時肯定會交代。”
高速路上,一輛考斯特朝江州開來。車上是錢剛槍擊案專家組,專家組成員包括省公安廳兩名法醫、一名驗槍專家和省檢察院兩名法醫。楊浩與省檢察院法醫費主任有過多次合作經歷,知根知底,在車上談起以前共同參加的案子,你一言我一語,氣氛融洽。
接近高速路江州下道口時,楊浩這才談起錢剛槍擊案,道:“我們五個人組成專家組,四個法醫,一個驗槍專家,沒有人知道案子詳情,只知道是一起槍擊案。這是好事,我們在一張白紙上作畫,不會先入為主,能夠客觀地看案子,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省檢察院法醫費主任道:“什么時候聽江州專案組匯報?”
楊浩道:“看進度,明天或者后天。”
費主任道:“手里一堆事,能快就盡量快。到了江州后,我們得先檢驗尸體,看一看現場。如果光聽匯報,心中無數。”
楊浩笑道:“英雄所見略同,等與江州同志見面之后,我交代這事。晚上,江州市公安局關鵬局長請我們吃飯。”
費主任道:“老楊,有句話我得說,飯可以吃,但最后結果該是怎么樣就是怎么樣,我不會偏向江州市局,也不會偏向市檢察院,還是那句老話,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
楊浩要的正是這句話,拱了拱手,道:“我相信這又是一次愉快的合作經歷。”
車行至江州市高速路下道口,剛從省城回來的江州市公安局副局長宮建民、刑警支隊長陳陽、副支隊長老譚和法醫室李建偉等人已經等候在此。
楊浩與諸人握手后,道:“專家們都是大忙人,現在放下手中的活來江州,你們要盡量節約時間,加快節奏。今晚起解凍尸體,明天上午就能夠尸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