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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菜刀砍傷的民警張勇走到會議室,坐下。
宮建民道:“你講一講事情經過,必須講實話,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
民警張勇的手臂被菜刀砍傷,縫了十幾針,想起當天的事情,仍然心氣難平,道:“當時現場人很多,我們準備把打架的雙方都帶到派出所,沒說處理誰,就是帶到派出所。突然沖出來兩個酒鬼,一個拿菜刀,一個提鐵鍬,一言不發就開打。我手臂被砍了。我、王濤和李小勇對付拿菜刀那人,把他按在地上,下了他的菜刀。”
宮建民道:“你看到錢剛開槍沒有?講實話。”
張勇道:“我當時被砍了一刀,拼盡全力控制拿菜刀那人。他情緒非常激動,力氣很大。我真沒有看到錢所長是如何開槍的。但是,我聽到錢所長一直在口頭警告,隨后就聽到槍響。”
輔警王濤進來講述當天的經過,和前一位民警張勇一樣,只聽到錢剛口頭警告,沒有顧得上抬頭。
輔警李小勇道:“我正在控制拿菜刀的那人,聽到槍響,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錢所長當時手舉在空中,還沒有收下來。拿菜刀的那人聽到槍響,反抗得更厲害,我趕緊壓住他,沒有看到第二槍的情形。”
宮建民道:“那到白板前,畫出你看到的情況。”
李小勇來到白板前,畫了一幅圖。他畫圖水平很低,只是一些簡筆畫。畫中:錢剛右手握槍,斜舉向天空。
等到最后一名輔警講完,關鵬環顧班子成員,眼光停在東城派出所所長戴克明身上,道:“戴克明和錢剛在一起工作了好幾年吧,你說說錢剛平時工作怎么樣,為人處世怎么樣。要說實話,不要夸大,也不要掩飾。”
戴克明清了清嗓子,道:“我和錢剛在東城所一起工作了五年半,很了解錢剛。錢剛是老刑警,調到派出所后分管刑偵工作,工作任勞任怨,業務能力突出,破獲刑事案件數在城區派出所多年都是第一。”
關鵬局長打斷他的話,道:“錢剛這人可不可靠?會不會說謊?”
戴克明用非常肯定的語氣道:“錢剛是老黨員,多年在一線摸爬滾打,執法水平高,心理素質好。我相信他不會在這事上說謊。我多次問過一起出警的民警和兩位輔警,他們都聽到了錢剛的口頭警告,而且不止一次。至于是否鳴槍示警,三人正在制服那名拿菜刀的老工人,確實沒有看到鳴槍示警的整個過程,但是李小勇看到錢剛開槍后的身體姿勢——手臂保持在半空中。關局,各位領導,我以黨性擔保,錢剛不會說謊,以他的經驗和水平,肯定會鳴槍,不會犯低級錯誤。”
關鵬局長道:“鐵鍬即將砍到腦袋上時,錢剛是否有可能沒有鳴槍,直接朝張正虎射擊?”
戴克明道:“錢剛是多次口頭警告,退到了菜地,有鳴槍時間。只可惜,周邊沒有監控設備。”
關鵬又拿起一支煙,想點燃,隨后又放下,示意宮建民繼續主持會議。
宮建民道:“老李,你是什么看法?”
法醫室主任李建偉打開尸檢報告,道:“錢所自述開了兩槍,現場有兩粒彈殼,且證實是錢所長的那支槍發出來的,其他證人也能證實開了兩槍。所以,開兩槍是確定的。錢剛自述是鳴槍示警后才朝死者打了一槍,但是,從尸檢報告來看,死者身體上有兩個彈入孔,一個彈出孔,在死者身體上取出一顆彈頭。尸檢是市檢察院法醫周亮做的,他給出的結論是死者中了兩槍:一槍打在左手腕,另一槍打在左胸。周亮法醫的水平還是不錯的,這個人死倔,自視甚高,凡是他簽了字的報告,一個字都不肯改。”
宮建民道:“陳支,你們的調查情況?”
刑警支隊陳陽道:“現場有很多原機礦廠的職工和一些圍觀群眾,經過調查走訪,有一部分群眾證實錢剛有鳴槍示警的動作。我們調查走訪了七十四人,有二十三人明確說錢剛曾經朝天上開了一槍;有二十八人明確說錢剛沒有開槍示警,直接對著死者開了兩槍;其他人表示記不清楚了。”
宮建民道:“眾說紛紜,難以得出結論。開了兩槍,死者身中兩槍,這個事很被動啊。”
關鵬沉臉,皺眉,陷入思考。
宮建民又問道:“張正虎和李強原本沒有參加與龍泰集團的糾紛,在樓上喝酒,為什么這樣沖動?”
陳陽道:“據李強講,他們在喝酒的時候,張正虎接到一個電話,雙方威脅說是不同意拆遷,他女兒就要挨打,還要被強奸。張正虎接到這個電話才暴跳如雷。我們調查過龍泰公司,沒有人承認打過這個電話。我們查了張正虎通話記錄,最后一個電話的機主是江州二建的辦公室主任楊為民,不是龍泰集團的人。楊為民在前晚喝醉了酒,民警找到他的時候,剛剛起床。我們找到張英核實情況,張英因為父親之死對我們有很強的抵觸情緒,破口大罵,極不配合。”
宮建民是老刑警,立刻意識到其中有不對勁的地方,道:“最后打電話的人為什么是江州二建的辦公室主任,拆遷是龍泰公司的事,和二建沒有直接關系。”
問題歸問題,當前大家關注的焦點還是市檢察院的鑒定結論:錢剛沒有開槍示警,兩槍都直接打在張正虎身體上。
只要這個鑒定結論不改變,錢剛就要惹上大麻煩。
法制支隊洪支隊長隨后發言,道:“即使真的直接朝死者開槍,我覺得也沒有太嚴重的問題。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規定,開槍之前要‘警告’,而且在‘來不及警告或者警告后可能導致更為嚴重危害后果’時還可以不警告而直接使用槍支。同志們要理解這一點,警告不一定就是鳴槍警告,也可以是口頭警告。”
“現在我們如何看不重要,關鍵是檢法兩家如何看待這個問題。我們有些內部規定不僅把自己的手腳綁得死死的,還成為檢法處理民警的理由。”這個問題涉及面很廣,私下可以談談,在正式場合不宜多說,宮建民只是含糊地說了兩句,沒有深說。
會議室門被推開,一個女人和一個穿校服的少年出現在門口。女人站在門口,大聲道:“關局長,宮局長,各位領導好,我是錢剛的愛人江曉英。錢剛是派出所的副所長,他是正常執法,怎么還被抓了?”
戴克明所長霍地站了起來,道:“江曉英,你怎么來了?”
江曉英哭道:“錢剛已經被抓了,聽說還要判刑。我丈夫當了二十年公安,受過五次傷,兩次差點把命都搭上了。這次他是正常工作,和對方無冤無仇,不會平白無故打死人。你們是公安局的領導,怎么不能保護你們的干警。我家上有老下有小,錢剛出事,我們怎么活?”
女人和孩子跪在了會議室門口。
戴克明緊走幾步,扶起女人和孩子,道:“江曉英別這樣,領導們很關心錢剛,正在開會研究這事。我們出去說,別給領導留下壞印象。”
關鵬道:“江曉英到隔壁去等一會兒。開完會,到我辦公室來。”
江曉英和其兒子被帶到另一間辦公室,交由女民警安撫情緒。
等到江曉英離開,關鵬緩緩地吐了一口氣,道:“這件事情處理不好,我們會很被動。我談一談我的想法。槍擊現場絕大多數都是修配廠的退休工人以及家屬,還有機礦廠其他車間的退休工人和家屬,他們從感情上自然會偏向修配廠的張正虎,但是仍然有二十三人證實錢剛有鳴槍示警的動作。如果只有一兩人證實,那么還有可能說是記憶錯誤,整整二十三人都看見錢剛鳴槍,那么就不能說是記憶錯誤。我相信這二十三人說的是實話。檢察院羈押錢剛最大的理由就是沒有鳴槍示警,直接開槍。尸檢鑒定結論否掉了二十三人的證言,在鑒定結論和證人證言中,必然存在我們沒有掌握的真相。”
說到這里,他話鋒一轉,道:“我知道大家都有情緒,情緒不能壓過理智,檢察機關對執法機關的執法行為有監督權,這是法定的監督權,我們絕對不能干擾檢察機關調查,而且要全面配合。我們要學會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至于什么是合適的時機,關鵬沒有深說,說到這里就戛然而止。散會后,關鵬局長打通了市委政法委書記的電話,然后匆匆前往政法委,匯報錢剛槍擊案。
一起工作的同事因為出警而身陷囹圄,公安機關明明有精兵強將卻只能干瞪眼,命運交由別人掌握的滋味讓東城所戴克明所長以及所有參會同志的五臟六腑都受傷,滿腔怨氣無法排遣。
派出所民警都在議論此事,發了些諸如“以后出警不帶槍”“遇到打群架站在一邊招呼就行了,別拼命”等牢騷。牢騷歸牢騷,真要遇上事,派出所民警還是將委屈、不滿等情緒放到一邊,一如既往地出警。
審查一月后,6月27日,市檢察院以錢剛涉嫌故意殺人為由,將此案移交到市公安局偵查。市公安局高度重視此案,立刻召開局長辦公會,專題研究此事。
關鵬局長平時在開會前喜歡與班子成員開幾句玩笑,活躍氣氛。今天他在會前沒有開玩笑,道:“市檢察院把案子移交給我們偵查,這是符合規定的。今天開辦公會,專題研究此案。同志們,我們要調派最精銳力量,把事情徹底搞清楚,不能是一筆糊涂賬。專案組由宮局牽頭,具體辦案人要選好。”
宮建民早有預案,道:“就讓侯大利負責此案。他一直在參加命案積案的偵辦工作,在這方面很有經驗。重案一組三個探組在爆炸案中都有艱巨任務,建議只抽一個探組回來,法醫和現場勘查兩方面力量無條件配合。”
他之所以選擇侯大利來負責此案,一方面,苗偉正在全力偵辦爆炸案,李明仍然陷在報復殺人案中,重案一組暫時沒有重大案件;另一方面,侯大利是山南政法刑偵系出身,在幾位核心骨干中算是典型的學院派,運用刑事技術最為出色。錢剛槍擊案案情簡單,核心還是要從技術上打開局面。
關鵬點了點頭,道:“嗯,可以由侯大利負責。我只要結果,細節由宮局全面把握。”
專案組成立后,侯大利和江克揚探組辦完工作交接,回到久違的刑警新樓。
爆炸案后,重案一組都在關鍵位置進行蹲守。盡管黃大森制造的爆炸案影響極為惡劣,但是大量警力被抽調過來參加抓捕,時間長了,日常工作受到嚴重影響,抓捕工作到了此時難以為繼,只是還沒有到最后撤回警力的時候。侯大利和江克揚探組是撤回來的第一批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