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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大利翻看卷宗,道:“曾昭敏遭受過家暴,明顯抗拒男性,這次詢問以你為主。你準備用什么策略?”
吳雪道:“曾昭敏、楊梅和景紅都遭受了家暴,三人有不少共同特點。她們都有一份受人尊敬的工作,相貌姣好,性格溫和,面對家暴時特別怕丟面子,所以左鄰右舍都不知道她們遭受了家庭暴力。根據曾昭敏的性格特點,我準備在見面之初就直截了當地指出曾昭敏遭受過家暴,打亂其心神,讓其來不及防御我們的問話。”
侯大利取過高小鵬案的卷宗,找出曾昭敏的照片,道:“趙代軍被燒下體,程森的肛門有鋼筆插入,高小鵬死亡接近性窒息,這三個不同特點極有可能就是三個女性所受家暴的特點。犯罪嫌疑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從高小鵬的死亡情況中推斷曾昭敏所受的家暴特點,多半會與性窒息有關。有關曾昭敏的所有照片反映出一個共同特點,不管是在室內還是在室外,不管是生活照還是工作照,她一年四季都戴著圍巾。聯想到高小鵬脖子上的傷痕,我推斷曾昭敏脖子上也有傷痕,這是她極力所要遮蓋的。”
吳雪拍了下桌子,道:“英雄所見略同,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圍巾是心理上的防御,想辦法打破這層防御,曾昭敏才會講真話。”
半小時以后,三個人出發。
曾昭敏所在的銀行支行距離高小鵬影樓約有兩公里。
曾昭敏接到電話以后,向主任請了病假,到樓下等了一會兒,便見到盧克英和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走了過來。男的帥氣,氣質沉靜,一雙眼睛很有穿透力。女的衣著款式簡約有品位,舉手投足之間有一股利索勁。
曾昭敏身穿印有素花的連衣裙,還圍了一條薄圍巾,這是非職業打扮,與銀行制服形成區別。她左右看了幾眼,道:“盧大隊,我們能不能不在這里聊,找個遠點的地方?”
盧克英道:“我知道有個安靜的地方,沒有閑雜人。”
曾昭敏相貌清秀,留著一個馬尾辮,只是化了淡妝,坐在車上,安安靜靜,一語不發。吳雪坐在曾昭敏身旁,道:“車上挺悶,你還戴著圍巾,不怕熱嗎?”曾昭敏用手摸了摸圍巾,道:“戴習慣了,不熱。”
越野車即將到達一個派出所時,曾昭敏緊張起來,道:“我不到派出所談。”盧克英道:“我們只是路過,不到派出所。”
越野車開進遠離廣場路的湖州老公園,曾昭敏跟著三名警察走進茶樓包房。透過窗戶望著濃密的樹葉,她才有了一些安全感。
盧克英正式介紹道:“這是來自省公安廳的侯大利和吳雪,正在偵辦高小鵬案,他們有事要問你。”
盡管高小鵬死去好幾年了,可是曾昭敏聽到“高小鵬”這三個字時,腸胃仍然涌起嘔吐感。她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道:“盧大隊,以前我說得很詳細,沒有其他補充的內容了。”
吳雪注意到曾昭敏在聽到這一句話后鼻子出現明顯的皺紋,這顯示她在聽到高小鵬案子時出現了厭惡情緒。她溫和地道:“曾昭敏,先看一看你丈夫遇害時的案發現場吧。”
侯大利拿出現場勘查照片,在曾昭敏眼前翻了一遍。隨著照片的翻動,曾昭敏的面部表情不停地變化,嘴巴開始不由自主地抖動起來。
吳雪問:“曾昭敏,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希望你能如實回答。”
曾昭敏鼻子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了,雙手捧著肚子,道:“你問吧。”
吳雪直視曾昭敏的眼睛,沒有過渡,開門見山地問道:“為什么遭遇家暴后,你要默默承受,既不報警,也不向婦聯或其他組織求助,也不跟父母說?”
曾昭敏還以為吳雪會詢問以前問過的類似問題,沒有料到吳雪居然上來就揭自己最隱秘的傷疤。她微張著嘴,望著目光犀利的吳雪,結結巴巴地道:“我,沒有,被家暴!”
吳雪目光堅定,語句鏗鏘地道:“如今,高小鵬再也威脅不到你,你要勇敢走出以前的泥淖。否則,你會永遠生活在家暴的陰影里。”
曾昭敏頭腦中一片轟響聲,下意識地繼續否認。
吳雪大聲道:“你糊涂,不要再自欺欺人了。每次被家暴的體驗,都是人間地獄。你把圍巾取下來,讓我們走出地獄。”
曾昭敏雙手抓緊圍巾,渾身發抖。
看到曾昭敏如此反應,吳雪知道侯大利的推斷基本正確,道:“如果你不敢去掉圍巾,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往事,取下來吧,勇敢地面對現實。”
曾昭敏表情悲傷,慢慢地取下圍巾。
吳雪倒吸了口涼氣,曾昭敏雪白的脖子上有一條丑陋的斑痕,斑痕如世界上最丑的項鏈,牢牢鎖住了她原本修長優雅的脖子。
吳雪道:“你是斑痕體質?”
曾昭敏雙手擋住脖子,點了點頭。
吳雪又道:“這條痕跡是多次形成的,每一次,老傷未好,又增加了新傷。”
“嗯,很多次才形成的。”省公安廳的女同志料事如神,曾昭敏感覺自己在她面前如透明人一般。
吳雪道:“高小鵬下的手?”
“高小鵬是變態。”多年的堡壘被輕易打開一個缺口以后,曾昭敏便不再抵抗,淚如泉涌。
“高小鵬在湖州攝影圈非常有名,拍了很多好片子。我以前是攝影愛好者,喜歡拍花草,當年非常崇拜高小鵬。后來我購買了他的一些課程,跟他一起進行外拍。當時他剛剛離婚,故意表現得非常憂郁,對我這種年輕女子來說有著很強的吸引力。當年我懵懂無知,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男人,誤以為高小鵬這種人就是好男人,覺得他很有才華。一來二去,我們兩人就好上了。結婚前,他待人接物真是很有紳士風度,對我關懷備至,極端寵愛。我以為得到了上天的眷顧,誰知是被地獄里爬出來的魔鬼盯上了。
“結婚不久,高小鵬帶我到影樓,說是要幫我拍一套特別的片子。我們談戀愛以后,我就是他的專用模特。我的身材、膚色和相貌在湖州還算很不錯的,高小鵬在攝影雜志和網上發過很多拍我的片子,廣受好評。他的水平不錯,這一點我不否認。這一次他帶我到影樓,是拍攝以捆綁為主題的人體藝術。我以前當過他的人體模特,對這個要求也不以為意。我當時被勒得受不了,大喊起來,他仍然不松手。我出不了氣,快窒息了,感覺到就要死了。這個時候,高小鵬整個臉都興奮得扭在一起。松綁之后,我就像一條死魚一樣躺在地上,高小鵬過來抱住我,說拍了一組精彩的照片。
“我原諒了他這一次粗暴行為,還以為他是為了藝術。結果,這以后高小鵬變本加厲,無數次用繩子捆綁我,每一次都讓我有瀕臨死亡之感。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離開他,并且多次明確向他表示這一點。有一天,我剛回到家,就被兩個戴著頭套的男人強奸了。強奸之時,他們也采用了捆綁的方法,戴著頭套的男人還拍了很多照片,照片中的姿勢比那種片子還要不堪入目。后來高小鵬向我展示了這套照片,污蔑我在家里勾引男人。從此以后,就以這套照片為要挾,讓我做了很多違背我意愿的事情。”
到這時,曾昭敏終于說出了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秘密。述說之時,她的雙手緊緊扯住那條圍巾。
“高小鵬遇害的現場,你去看過嗎?”吳雪面對曾昭敏時始終表現得相當鎮靜,事實上心里早起波瀾。她趁著曾昭敏不注意,偷偷抹了抹眼淚。
曾昭敏道:“我去看過。”
吳雪道:“剛才你又看了現場勘查的照片,這是不是與當年高小鵬折磨你的方法一致。”
曾昭敏道:“非常接近,這就是高小鵬喜歡的變態方式。他一邊折磨我,還一邊通過攝像機把圖像傳到電視上。他精神上絕對出了問題,只不過在外人面前表現得道貌岸然。”
吳雪道:“高小鵬折磨你的事,還有誰知道?”
“有兩次,我被綁上以后,又進來戴著頭套的男人。我已經被綁住了,還被堵住嘴巴。高小鵬在旁邊也不管,任由我被侵犯。”曾昭敏以手掩面,啜泣不停。
曾昭敏被家暴之事已經清楚,需要更進一步深挖。吳雪看到侯大利遞過來的眼神,便明白其意思。等到曾昭敏情緒稍稍平復,侯大利便不動聲色地接替了吳雪,詢問道:“你受到家暴后,沒有跟其他人講起過這件事嗎?”
“這是十分羞恥的事情,我不會跟其他人說的。”曾昭敏對男偵查員的詢問還是略有抵觸,可是事情已經講開了,也就沒有更多顧慮。
侯大利道:“你再想一想,確定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嗎?”
曾昭敏略微遲疑,道:“除了外婆知道我的事,沒有其他人知道。外婆說這是丑事,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別跟其他人說。”
侯大利繼續追問道:“鄰居、朋友是否有可能無意間知道?”
曾昭敏用很肯定的語氣道:“我每次被家暴,幾乎都在影樓,沒有外人知道。我更不可能讓單位的人知道,這確實是很丟人的事情。”<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