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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禾挨近賴空空,窗外又凌空乍開一朵火蓮,載著碩大銀色花盞的馬車已停穩(wěn),車首一對舞姬止了舞步,雙手施佛禮,仿若雕像。
眾人圍攏上前,紛紛割破手指,朝車內(nèi)的七瓣花,滴了幾滴血。
浸了鮮血的銀色花瓣,瞬間幻做赤紅色,如火似蓮,泛著妖冶光暈。
現(xiàn)下再看,竟同赫連斷心口的刺青一模一樣了,唯一差別是大小。
溫禾瞥一眼眼皮哭得腫脹的賴空空,“你哭什么。”
賴空空掏出那張描繡桃瓣的帕子,文雅地拭拭眼淚,哽咽道:“我想我主子。”
先前在湘陵鎮(zhèn),白烏托墨見愁帶信,說是賴空空被一個名喚凈情的法師收服,后馴為看院使者,溫禾望著窗外車上的赤紅花盞,“空空,不介意的話,講一講你的主子吧。”
白烏見一個短粗爺們,捏著帕子哭得似小媳婦,忍不住起雞皮疙瘩,干脆將賴空空拉至窗下梨花椅上坐,給水仙倒茶時,順手給人倒了一盞。
賴空空抽抽搭搭,道著自己的思念與忠貞。
今日乃佛國的月上節(jié),此節(jié)是為祭奠為國民殞身的凈情佛子。
三十二佛國生有一種邪花,只在有月之夜綻放,色如月,香如血,呈七瓣,佛國人稱月上花。
月上花嗜血,常斂了花瓣,蟄伏暗處,趁機襲擊百姓甚至佛僧。
花盞呈七瓣,分別代表貪、嗔、癡、恨、愛、惡、欲七種心緒,只要沾了這七情緒,必被此花盯上,一身血液將化作此花養(yǎng)料。
好在月上花極少,一般生于深山密林,人跡罕至之地,若被此花盯上,亦只得認倒霉,但大多人嫌少有那般狗屎運碰上月上花。
后來,有一朵月上花成了氣候,自深山密林而出,吸了不少佛國百姓僧侶之血。
可怖的是,此花每過一處,便灑下無數(shù)花種,花種以月光為養(yǎng)分,見月破土而出,眨眼間幻做浴盆大小。
莫說佛國百姓,即便是有了一定道行的僧侶,亦免不了受貪嗔癡恨愛惡欲七緒之影響,凡是動了七緒者,皆被滿地的月上花吸干血液,化作干尸。
據(jù)《佛國記年經(jīng)史》記載,庚午年乙丑月乙末日,佛國七千二百三十余人,命喪月上花口。
此乃月上花鬧得最兇的一日,月上花王到處撒種,成千上萬月上花連續(xù)數(shù)月下來,不知吸去多少佛國人的鮮血。
月上花乃不死之花,即便當下枯萎,逢月重生,佛國內(nèi)各尊菩薩,羅漢金剛法師聯(lián)手,竟未能除去這嗜血之花。
直到第七佛國,梵靜海邊的燈籠寺,走出一位凈情佛子。
凈情乃是半隱佛國的一個和尚,整個寺唯有他一人,甚至寺廟連個名字都沒有,因院門常年燃一盞燈籠,故取名燈籠寺。
凈情佛子以無上悲憫咒,將月上花王困束,因月上花殺不死,逢月便生,他便將花王吸入體內(nèi)煉化。
離了花王之息,那些由花王種下的月上花紛紛枯萎,即便逢月亦不再重生。
凈情救佛國萬萬百姓于危難,卻因受不住體內(nèi)月上花王的吞噬之力,而以天火自焚,最終同月上花王同歸于盡,一絲魂魄亦未留下。
佛國百姓便定每年乙末日為月上節(jié),祭花車,放煙花,以祭佛子凈情之恩。
賴空空淚珠墜得不要錢似得,“當年我乃一方惡霸,被凈情主子收了后,本可處死打散魂魄,卻因凈情一念之恩,做了看院使者。我主子那么好的人,卻落個死不見尸魂魄全消的下場,有時,我信主子的話,存善念,行善事;有時又生了懷疑,善人到頭可否真有善報。”
溫禾瞧著窗外的熱鬧,凈情與月上花王一戰(zhàn)后,月上花幾乎全數(shù)枯萎灰化,唯剩最后一盞,硬生生成了一級保護植物,被萬民用以作祭奠節(jié)日的活道具。
溫禾回身,問沒事就搖扇子的白烏,“赫連斷心口刺青,竟是月上花。”
“并非刺青,而是胎生而來。”白烏停了扇子道。
溫禾脖頸一轉(zhuǎn),朝哭得直抽抽的賴空空問:“你確定凈情佛子已歸天?”
賴空空又淌下兩行寬淚,點頭,“我親眼見主子化成了灰。”
溫禾自隔壁客房走去她同魔頭合住的那間房,推開門,跨過門檻,腦中仍在想,難道魔頭乃月上花的轉(zhuǎn)魂,當年凈情魂消之后,體內(nèi)余留了些月上花的碎魂。
月上花生命力極強,逢月便生,這極有可能。
因她想得太過投入,踏入房間后竟未發(fā)現(xiàn)異常,反手關(guān)上門,方瞥見腳下有縷縷霧氣蔓延。
她轉(zhuǎn)過身,是一片茫茫霧海。
縹緲霧氣中,有孩童的歡笑聲隱約傳來。
霧氣漸散,已非浮屠客棧的模樣,而是變作朱漆青瓦的深宮。
一個手握龍魚紙鳶,約莫六歲左右的小童,自宮巷角門走來。
小童生得面若冠玉,霞姿月韻,面上未有這個年紀孩子面上慣有的天真,長睫下的眸子,漆黑如夜,沉靜如冰。
溫禾不禁喃喃:“……小九九。”
第86章 半卷經(jīng)【04】
神宗十二年,東風比往日來得早,朱墻內(nèi)的玉蘭早早開了,有幾束開得極妍的花枝,被宮內(nèi)后妃折了,插入梅瓶做綴飾。
風柔花好,神宗帝給宗室學堂放了三日假,許皇家貴嗣去添香園,賞春華放紙鳶。
紙鳶乃后宮妃子親手所扎,宮內(nèi)諸殿下及各大宗親后嗣,齊聚皇后娘娘的慈正宮,領(lǐng)紙鳶。
李斷第一個到慈正宮,管事公公臂彎里搭著浮塵,站在盛滿紙鳶的筐簍前,正眼瞧亦不瞧候在階前好半天的小世子。
直至各殿下聚齊,遲到的宗親子嗣亦領(lǐng)了各自喜愛的紙鳶,管事公公才將最后一個龍魚風箏掏出來,尖喏嗓音里含著嫌棄,“呀,就剩這一個了,尾巴還被折斷半截,世子您還要不要。”
李斷面無表情接過紙鳶,穿堂過殿,一人朝添香園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