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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禮儀性事務都有著復雜的流程,為了方便自己并降低他人的工作難度,溫晏然通常會下令從簡,不過近來北邊捷報頻傳,在朝廷缺乏更好的宣傳方式的時候,只能由天子親自上場,擺一擺大戰勝利,國威遠揚的架勢。
朝臣們算了一下時間,覺得光是從預告出發到正式離開太康這個步驟,皇帝就得走上十天半個月的功夫。
同樣算明白此事的任飛鴻選擇出門摸魚,她身上有著中大夫的加官,享受著四品大員的待遇,但實職不高,十分方便在某些時刻從朝臣的隊伍中偷溜出來,隨意閑逛。
任飛鴻本在景苑為官,是后來才被調到南地來的,然而在跟隨天子到此之后,她卻愈發地喜歡上了這座城市。
太康城最初是按照建平的模樣所建設,如今卻慢慢顯露出自己獨特的地方。
陪都的宵禁時間比建平更晚一些,城內除了固定的集市地點外,也出現了不少沒有特定區域的草市,一些專門售賣吃食的食肆也隨之涌現出來。
任飛鴻今天睡過了頭,看著時辰不早不午,索性跑去里坊外頭的攤子上買抄手。
城中有傳言稱,抄手乃是宮廷美食,連皇帝本人都十分喜愛,不過陪天子用過膳的任飛鴻卻清楚,這個傳言的前半段是真的,至于特別受皇帝喜愛云云,則完全是外人的想象——當今皇帝似乎沒什么特別喜歡的食物,對待大部分珍饌的態度都是“也就那樣”。
攤子邊上有藥店,而藥店的出現則跟太醫署有關。
皇帝登基后,遇見過幾場時疫,然后便在各個里坊中劃出一塊區域專門安置醫生,方便百姓尋醫問藥,各個里坊又以醫生所在之地為中心,衍生出了一些配套的商業機構。
任飛鴻瞧見有里坊中的人過來買延年保命丸,此物本來叫木中丹,然而等傳入民間后,卻有了另一個流傳度更廣的名字。
南邊的商業發展速度快得令人咋舌,為了方便前往此地參加選賢試的學生,太康城中甚至出現了早期的旅館,名叫客舍。
抄手攤子上的人太多,任飛鴻并不擠在那里用飯,而是讓人送到旁邊的食肆里,準備配幾樣面點跟酒水一起用。
——因為這幾年糧食不缺,朝廷再度放開了禁酒令,南邊一帶還有葡萄酒流行,據說也是宮廷中傳出來的做法,釀酒者先擇取新鮮葡萄洗干凈了捏碎,跟柘糖一快封起來放好,不用額外加酒曲,只要耐心地等些日子,便能釀出酒水來。
被任飛鴻選中的食肆名叫孫家食肆,名稱上充滿了飲食業剛剛發展起來時的古樸風格,然而對于大周土著來說,這絕對算是一樣新鮮事物,食肆里的人甚至會給客人提供擦手的熱毛巾,這件事甚至被御史臺拿出來,作為批評太康城內奢靡之風日益盛行的重要佐證,只是城中百姓并不介意此事,陪都食肆的名聲反而因此大大傳播開去。
任飛鴻是孫家食肆的老客,一進門便直奔二樓雅座而去。
“……”
在瞧見任飛鴻的時候,溫晏然很是懷疑,自己有什么微服出門必定遇見熟人的buff在身上,便向著來人微微頷首道:“既然來了,任君但坐無妨。”
迅速完成心態調整的任飛鴻淡定坐下,甚至把座椅往頂頭上司的方向拉近了一點,問:“您今日如何自己出門了?”
溫晏然笑:“任君今日為何能出門,我就為何能出門。”
——出城的禮儀繁雜,皇帝身為理論上的主角,周圍反而沒那么多人一直盯著看。
任飛鴻:“沒想到您也會來此地。”
溫晏然:“這家店是阿絡名下的生意,今日無事,索性就過來看看。”
任飛鴻若有所思——如今坊市中的許多東西,大多倒是出自內廷。
天子左右食桌上都坐了禁軍,甚至去了兵部為官的楊東溪也在,她與任飛鴻也是熟人,只是此刻不便相談,只跟來人隔空點了點頭。
孫家食肆的人手腳麻利,很快就把溫晏然點的東西送上,乃是一道鯉魚,將盤子放下后,又笑嘻嘻地作了揖:“鯉躍龍門,祝少君得中賢才。”
因為朝廷開設擢才試跟選賢試的緣故,民間慢慢將通過之人稱為“賢才”。
關于這個稱呼,除了創辦者自己之外,其他人聽得都相當習慣。
食肆的人說完吉利的話后,大多數顧客都會回幾句“承你吉言”的客氣話,然而今日這位客人聽了后,只是頗為含蓄地笑了一笑,微微搖了搖頭,然后由隨在身邊的賓客給了幾枚賞錢。
這層樓中的客人除了溫晏然一群外,還有不少南學的學生,他們固然注意到了溫晏然一行人,卻因為此前從未在學校中見過對方,并不把她當做同學,此刻再看她態度含蓄,頓時感覺自己猜到了什么,插話道:“足下若是有心向學,去南學外面等等看,時常有賣書賣考題的人過去。”
如今除了一些蔭恩人家的孩子以及各地官學的推薦生外,太學也允許其他人通過考試的方式進入,逐漸有了買賣過往考題的風氣。
任飛鴻干咳了一聲:“不必,她志不在此。”
那些學生頓時有些奇怪,如今便是有族學的人家,等家中小輩年紀達標后,也多會想辦法把人送到太學或者官學里去,又因為天子本人重視的緣故,太學中并不只教授各類經典,也派了老師教授算學農學等科目,哪怕這些學科的上升通道沒經典科那么高,也只是相對而言,畢竟就算出身大族之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入仕,通常能混個七八品官職,就算十分了不起了,如今聽到對方無意通過太學的途徑謀一份前途,頓時覺得有些奇怪。
溫晏然笑:“我靠繼承祖業過活,家里也請了老師。”
在這里的學生年紀都不大,與人相處時頗為隨意,便順口問了她祖業經營得如何。
溫晏然實話實說:“雖然有些波折,總體倒算不錯。”
任飛鴻:“……”
雖然皇帝說的都是真的,聽起來總覺得有點微妙。
等眾人用完飯后,看溫晏然要走,任飛鴻也跟著起身:“您不回家么?”
溫晏然回過頭,溫和道:“我想去看看太康的樣子。”
她在這里住得越久,就越是想知道周圍人生活的模樣。
任飛鴻安靜片刻,也很干脆地皇帝微服出宮之事拋到腦后,灑然笑道:“既然如此,也請允我相陪在側。”
溫晏然:“你也是有官職在身之人……”
沒等皇帝把容易被御史彈劾的話說完,任飛鴻已經聞聲知意,笑道:“不妨事,如今朝中官吏都為回京之事忙碌,除了在下這樣喜歡忙里偷閑的人外,只怕見不到幾個熟人。”
溫晏然似笑非笑地看著任飛鴻,不緊不慢道:“剛出門時,我也是這樣想的。”
對方不愧是能在大周氣數將盡時力挽狂瀾的圣明天子,的確非常有遠見,任飛鴻沒走兩步路,就看到了杜道思。
任飛鴻十分費解:“你不是在吳州做刺史么?”
杜道思解釋:“杜某任期已經結束,如今正好返回太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