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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驚梅安靜一瞬,頷首道:“也好。”接著道,“稍后把擺在外頭的棋盤收下去。”
天氣并不冷,但夜風里依然有著某種沁人的涼意,室內(nèi)的燈盞被服飾的人移走,他閉上眼,卻沒能入睡。
或許是因為夜色已深,青南宮中又格外寂然,在窗外有燈光遙遙而來時,溫驚梅立刻敏銳地感受到了,他心中微動,隨后披衣起身。
那些燈火停在外頭,隨即寢殿外傳來叩門聲,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響起:“朕記得國師一向戌時以后才休息,今日怎么歇得這樣早,是太過勞累了么?”
——能不請自來,還能來的如此態(tài)度自若,溫驚梅便是沒認出對方的說話聲,來人的身份也不辨自明。
溫驚梅慶幸自己提前披上了外袍,親自過去給皇帝開門:“臣近日無事,所以早早歇下了,青南宮已經(jīng)熄燈,陛下怎的……”
溫晏然微笑:“正是要熄了燈才好。”
聽到此話,溫驚梅剩下的言語便全然止住,一時不知該如何答話才合適。
溫晏然并不等人回復,向身邊人一招手,內(nèi)侍依次入內(nèi),捧著一個被錦布所罩住的托盤。
某種馥郁的果香飄散在空氣當中。
天子親自將錦布揭開,將竹炭絲小心細致地接在鐵線上。
所有人都未曾想到,原本黑色的炭絲剎那間發(fā)出了明亮的光芒,讓人移不開眼,仿佛星星從蒼穹上輕輕落下,落在了青南宮內(nèi),落在了年輕君王的眼中。
就在溫驚梅目不轉瞬地看著面前的光芒時,溫晏然柔和如夜風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
“這就是朕想給你看的‘燈’。”
這是電燈第一次在大周亮起,卻絕非最后一次,溫驚梅每一回瞧見,都能想起當日在青南宮雋永夜色中,所綻放出的燦爛光芒。
*
近來宮中有傳言聲,天子有心向學,常去尋找國師,跟對方進行一些文學方面的交流。當中還有一個小插曲,就是皇帝特地令人將池塘中的青蛙全部清到了他處,理由是擔心蛙鳴的聲音過分響亮,會影響青南宮中人的休息質量。
作為皇帝,溫晏然想寫什么東西,自然有宮中舍人代勞,不過對于她本人的文學造詣,不管是同時代人還是后世之人,大多都持肯定看法,這一點在史書上也有所體現(xiàn),“四月,(帝)至太康,做宮調《夜尋梅》”。
第173章
溫晏然與溫驚梅共同站在夜色中,一同注視著面前的燈光。
在她眼里,這只是一盞再粗陋不過的電燈,放在現(xiàn)代的話,大約只能算是兒童益智類手工玩具的級別,然而與此同時,這也是大周的第一盞電燈。
竹絲碳化而成的燈絲具有高電阻的特性,所以才能被加熱到極高的溫度,發(fā)出亮光。溫晏然其實能夠找到鎢礦,但比起鎢絲燈來說,竹子的獲取成本顯然要低得多。
面前這盞檸檬竹絲燈在明亮程度上就跟蠟燭差不多,至于成本,差得其實也不是很大,大周用的蠟燭都是蜜蠟,不管是從產(chǎn)量看,還是從價格看,都是絕對的奢侈品,檸檬燈所涉及的金屬材料雖然昂貴一些,但能夠重復利用,考慮到檸檬的產(chǎn)量不多,用橘子替代也是可以的。
這盞燈并不能維持太久的時間。
一方面是水果電池的電力有限,另一方面溫晏然暫時做不了真空燈泡,那些竹炭絲暴露在空氣中,與氧氣發(fā)生反應,一段時間后就會燃燒殆盡。
漸漸暗下去的燈光余輝映在年輕君王的側臉上,溫驚梅注意到,對方正在看著自己。
夜色寧靜,溫晏然目中的微光,就像是漫長的永夜中,自云海中升起的星辰。
這一回,溫驚梅沒有選擇垂下視線,避開對方的目光。
——從此以后,他都不會再避開了。
隨侍的人小心地從殿中退出,將空間留給天子與國師兩人,以便他們私下“商議正事”。
不知過了多久,溫晏然忽然笑了一聲,慢悠悠道:“素聞國師精于卜算,今日不若幫朕測個字罷。”
溫驚梅定了定神,才開口:“不知陛下要測什么字?”
溫晏然:“測‘事在人為’四字。”
溫驚梅無奈:“測字豈有連測四個字的。”
溫晏然笑:“那就測‘往’字,‘無往不利,所戰(zhàn)皆克,攻城略地,度如破竹之易’的‘往’字。”
“……”
一般來說,測字的時候,求卜者要給占卜者留下足夠的發(fā)揮余地,然而溫晏然本人,比起玄學而言,顯然是個更相信事在人為的皇帝。
此刻若是溫驚梅能看到自己的樣子,就會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青南宮的寢殿外站著許多人,溫驚梅此刻卻已經(jīng)完全忘記了他們,他的聲音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向著面前的年輕君主道:“陛下金口玉言,今日所卜之事,已盡在所言當中。”
天子昨天在青南宮逗留的時間過長,回來時差點被攔在宮門外頭,今日卻還是按著原先的時刻起身,將勤政的作風貫徹到底。
蔡曲一早就前來侍奉,作為內(nèi)官,她每天都來得很早,然而今天到的時候,皇帝已經(jīng)醒了有些時候,此刻正面帶微笑地坐在桌案前,把制作電燈的思路細細寫下。
溫晏然其實已經(jīng)在[帝王筆記]中把思路給記錄過一遍,今天起床后,還是寫了一篇紙質版的出來,交由身邊內(nèi)官鄭重收藏于宮中。
蔡曲看著伏案疾書的天子,覺得單憑理政的勤勉程度,當今皇帝就足夠把她的許多同行,尤其是距離當前時代比較近的同行們給徹底比下去。
溫晏然道:“雖說水路已通,但太康與建平之間,到底還有五六天的路程,如今景苑那邊的工匠也有不少熟手了,請任卿家挑些人過來。”
太康是按照陪都的標準建立的,城外自然也圈了一塊地方作為皇家園林,溫晏然過來后,將之命名為和苑。
溫晏然曾跟蕭西馳說過,她至少會在南邊待上兩年,從后幾年的情況看,這絕對是一句實話——在史書上被稱為大周孝明皇帝的溫晏然,一直在南地的陪都中待到了昭明十二年春天。
從昭明七年初到昭明十二年三月,五年左右的時間里,溫晏然只有七個月是在建平中度過的。
皇帝親自前往南邊,朝政中心也隨之南移,這件事情直接導致了雍州跟禹州的人口出現(xiàn)了爆發(fā)式增長的狀態(tài),許多大族自覺往雍州禹州遷移,如此一來,難免出現(xiàn)圈占良田以及藏匿人口的事情,由于皇帝本人在此,加上市監(jiān)有所監(jiān)督,那些行為受到了最大程度的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