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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王游年老勢弱,西夷許多家族已經不像從前那樣順服,然而作為跟隨對方多年的心腹,幕僚卻知道,自己的主君雖然不如年輕時那樣武力充沛,心思卻愈發深沉了起來。
王游雖然沒有諸侯之名,私據臺州多年,也有諸侯之實,對于此次建平與臺州之間的大戰,也做了不止一重準備。
最好的自然是繼續掌握一州權柄,要實在打不過對方,舉州而降也并非不可考慮。
雖然沒有親眼見過新帝,王游卻覺得,如今的中樞比厲帝時期要有條理的多,要是她真的能帶著臺州歸附于建平的話,說不準當真能帶著臺州王氏,躋身于世家之列。
黎氏跟勞氏那邊也不算看錯了王游,她同意幺女隨崔新靜離開,確實是做好了兩頭押注的打算。
王游喃喃:“以西夷如今的情勢,若是要固守,必定是以扶何氏為首……”話音一頓,忽然道,“那兩個孩子是自建平的營中跑出來的。”
心腹幕僚聞言,神情一時間也是變幻不定,低聲:“將軍的意思是,他們發覺了什么?”
王游一直覺得,跟建平私下有所勾連的西夷大族不止自己一家,結合上勞氏姐弟對扶何氏忽然冷漠下來的態度,總覺得扶何汸此人也十分可疑。
“多半如此。”
王游心中還是有些懷疑,她到底老謀深算一些,無法確定扶何氏是當真與建平勾連,還是那兩個小輩有所誤解,然而不管情況真實與否,憑現下的局勢,她實在是太過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來對扶何汸下手,所以縱然此事只是端坐在武安城中的那位小皇帝在弄計,她也不得不上對方的當。
至于勞氏跟黎氏兩家,以王游本人對他們的了解,既然此次作戰不利,那比起自己承認自己帶兵無能,他們更愿意承認是有叛徒下了黑手。
王游站起身,負手踱步,片刻后道:“喊信使過來,我有話要告知黎勞兩位鄉長。”
她的語氣格外堅決,甚至帶了遏制不住的殺氣。
*
臺州,扶何氏主宅當中。
扶何汸身側得力的謀士日前一去無蹤,許多事情不得不由他親自處理,比起往日,實在是繁忙了許多。
雖然有些遺憾那個叫做任飛鴻的文士不在此處,然而扶何汸心中明白,自己跟對方在后續該如何行事上存在一些分歧,就算對方愿意留下,兩人相處起來也未必愉快。
作為一個野心之輩,扶何汸的許多想法與王游十分相似,他甚至同樣也考慮過要不要舉州投降,只是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打算。
在任飛鴻的計劃中,扶何汸需要趁著其他家族勢力盡數出動的空檔,把臺州攥在自己手中,若是前線作戰不力,扶何氏就正好趁勢而起,若是黎氏,勞氏還有王氏等人占據上風,就干脆舉州投降,然后憑借獻州之功,問朝廷要一個刺史之位跟將軍頭銜。
任飛鴻的眼光本來不算錯,在原來的支線里,哪怕繼位的皇帝是素有賢名的泉陵侯,最終也會天下大亂。如果以數年后天下動亂為前提條件進行謀劃的話,那扶何氏不妨暫時向朝廷低頭,借著中樞權威為自己牟利,等這世道的亂象再難遏制的時候,再以西地之力,圖謀中原,若是現在就選擇據州而守,那在消耗朝廷力量的時候,臺州自身的力量也會被消耗。
扶何汸有選擇性地采納了對方的意見——自立為西夷之主的誘惑實在太大,他原本打算,就算建平那邊打不過西夷,他也要從后勤上做些手腳,以便消耗其他幾家的力量,當日黎懷刀之所以急切地希望能畢其功于一役,也有后勤拖延,身邊糧草有限的緣故在。
如今王氏等人連連戰敗,扶何汸又派人出去散播流言,指責王氏與建平有所勾連,而黎氏跟勞氏昏聵無能,同時暗暗替扶何氏宣揚,表示能拯救西夷于水火之人,唯獨扶何汸而已。
就在扶何汸默默思忖之時,他的親兵過來匯報,說前方戰事不利,西夷大軍已經打算撤到來安附近。
——又是來安。
此戰兩度以來安為中心,然而今時今日,西夷那邊的心情與剛開始顯然大不相同。
王游到底老成,在黎勞兩軍潰散之后,她一人被鐘知微跟陶駕兩軍圍攻,雖然同樣連續戰敗,但保留下來的力量居然還要超過黎氏跟勞氏的總和。
也正因如此,扶何汸已經在暗自定下拿王游殺雞儆猴的計劃,并想要借此吞并對方的兵卒。
扶何汸把出言告退的親兵喊住,笑道:“且等一會,我正要寫信交給黎氏跟勞氏,你多留片刻,替我把信帶過去。”
*
陶駕所領的前軍與鐘知微所領的后軍已經匯合到了一處,如今正在緩緩向前推進。
之所以是“緩緩推進”,名義上是謹慎行事,實則是故意留手,給西夷那邊緩和的機會,畢竟光憑有著鐵騎營為尖刀的前軍,鐘知微就可以擊敗王游,然而陶荊自武安歸來后,也順道帶來了天子的最新指示——
溫晏然在錦囊中只寫了四個字,“欲擒故縱”。
如今臺州已經被扶何氏所控制,倘若王游被擊敗得過于慘烈,那正好給了扶何氏吞并王氏實力的機會,然而只要給王游留上一口氣,憑她的性格,便不會甘心引頸就戮,一定會與扶何汸斗爭到底,他們完全可以先隔岸觀火,看兩遍內訌。
陶駕感慨:“此計已然近乎于陽謀,以王游的能耐,未必看不出不對,然而她與扶何汸之間,早呈水火不容之勢,縱然有所察覺,也只能順勢而為。”
他年輕時候也總在軍中,戰場經驗豐富,厲帝有一點跟當今天子相仿,便是總想把親信派到軍中,這對于做皇帝的人而言,本是常見行為,不過跟新帝相比,厲帝別說提供作戰的可靠思路,前線將領們每次都得花相當一部分精力,來解決皇帝親信的拖后腿問題,當時臺州一戰后,王游在得意時,甚至還公然宣稱,她能屢戰屢勝,雖然有自己的原因,也多虧了當時的天子不斷幫忙。
第79章
曾經的厲帝固然折磨得建平大臣苦不堪言,卻在王游那邊得到了好評,自從此人成為臺州刺史之后,每年上表贊頌天子功德時,措辭都格外真心實意,不過出來混總是得還的——陶駕第二次來臺州,也為西夷帶來了一個嶄新的皇帝。
因為皇帝已然定下了欲擒故縱的計劃,鐘知微跟陶駕便不忙著立刻發動攻勢,時不時還碰個面,溝通一下對眼下戰局的感想。
鐘知微年紀輕,而且勇武過人,屢立功勛,又深受皇帝信賴,原本十分容易有些驕傲之氣,但她早年間因為邊人血統的緣故在禁軍中受到打壓,等被天子提拔至身側時,性格已經磨練得十分穩重,無論敵人如何智計百出,都巋然不動。
在此之前,扶何汸還用了任飛鴻的計策,想試著離間鐘陶二將,他們以刺史王游的名義,把信件夾帶過去,里面的內容以贊揚鐘知微對戰爭的貢獻為主,然后又表達了一些不解——陶駕屢戰屢敗,鐘知微一戰奠定大局,結果武安那邊,卻把主要的功勞放在陶駕身上,簡直是怠慢功臣,說不定還是因為鐘知微有邊人血統,才會加以打壓。
鐘知微看到信后,不過冷笑兩聲,倒點了些人馬,想要順著信件的來路,抓住西夷人的尾巴,奈何這個計劃由任飛鴻親自布置,收尾收得干凈,鐘知微那邊最終也只是抓了幾個被西夷買通的小人物而已。
她到底是能在評論區留名玩梗的人物,不止武力強橫,綜合素質也同樣出色,鐘知微當然明白,建平那邊的計策能如此成功,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前軍帶兵之人乃是陶駕。
陶駕心中對于一雪前恥的執念之重,中樞跟西夷都十分清楚,也正因為此,哪怕老成如王游,都沒有懷疑過此人只是詐敗,況且當時前軍的普通將士并不知曉天子計策如何,隊伍士氣一定會因為表面上的不利而下降,陶駕能夠在這種情況下,保持住隊伍陣型,實在是一件極為難得的事情。
所以平定西夷的功勞,除了天子之外,陶駕當論首功,至于她自己,鐘知微倒是覺得,有皇帝這樣英明的主君在,又配置了鐵騎營隨行,換了誰上都跑不了一個勝利的局面,自然不該居功。
陶駕與鐘知微相識多年,還曾經教導過對方一些兵法謀略,彼此有些香火之情,在知道對方的想法后,還額外提點了一句:“陛下此舉,怕還有想要繼續重用你的意思在。”
鐘知微聞言微頓,隨即恍然大悟,拱手致意:“多謝老將軍指點。”
她如今已經有了宮中、北苑兩次平叛之功在身上,又率鐵騎營擊退了西夷大軍,要是此戰不以陶駕為首功,而以她為首功,那鐘知微的權勢便過于顯赫了一些,反而是陶駕,其人年紀已老,且勞苦功高,正好做兩年武將之首,然后從容退下,慢慢安排年輕人接替。
在許多老臣心中,正因為天子不愿意過河拆橋,所以才安排鐘知微穩扎穩打地往上走,若是心中生疑,反倒會行捧殺之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