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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河之隔的大營中。
陶駕早已接到斥候回報,說對面的情形有些不對——黎懷刀麾下的兵將本來一派磨刀霍霍之勢,如今卻隱現(xiàn)內縮之態(tài)。
“將軍,黎懷刀莫非是要退兵?”
陶駕想了想,道:“若換了一個老成之人帶兵,此刻多半會選擇后撤一段距離,直到后援抵達后再做打算,但依黎懷刀此人的心性,怕是不甘心將功勞分給旁人。”
對方已經(jīng)追了他們這么久,好幾次險些將建平這邊的前軍給沖散,又怎么肯把眼見就要到口的肥肉讓給旁人呢?
陶駕慢慢地分析著,站在一名將士的角度上,他也有些佩服對面的西夷人,這些人豪勇好戰(zhàn),而且悍不畏死,與黎懷刀交手那幾回,也讓陶駕有種一代新人換舊人的感慨
從正式開戰(zhàn)到現(xiàn)在,陶駕臉上的皺紋變得更深,他雖然身在營帳當中,但面上還有未曾洗干凈的血污,說話說到一半就覺得嗓子干得難受,于是拿起裝了淡酒的水袋喝了一大口。
他覺得疲憊……他也確實是老了。
不過老將也有老將的好處,像陶駕這樣的人,已然不會因為眼前的挫折而氣餒,而且他在戰(zhàn)場上的豐富經(jīng)驗,也是年輕人難以追上的。
陶駕瞇了瞇眼,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今夜讓孩子們警醒些,都別睡了,按黎懷刀的性格,多半要來襲營。”
軍中幕僚:“可若是對方不來……”
他們這支隊伍已經(jīng)非常疲憊,若是一夜不睡,對方又選了第二天白天襲擊的話,那多半會支持不住。
陶駕:“他們若是不來,那換我們過去也無妨。”
軍中幕僚:“將軍前日還說,黎懷刀此人銳不可當,需要避其鋒芒。”
陶駕點頭:“所以咱們也不必正面交手,只要在邊上稍稍試探,擾得他們不得安寧便是。”
軍中正在商議之時,外面忽然來報,說是上興關那邊的信使到了。
陶駕聞言,精神一震,親自接見對方。
過了一刻之后,信使告辭出營:“將軍不必遠送,在下還有旁的書信要送。”又低聲道,“將軍放心,為保萬全,陛下并不只派了下官這一隊出來。”
一些軍中低層將官并不清楚來人都與陶將軍說了什么,卻發(fā)覺在此人離開后,他們主將的目光中,多了一絲篤定之意。
子時過后。
陶駕的備用方案最終還是沒能用上——不出意料的,黎懷刀選擇了帶人夜襲。
其實黎懷刀本來沒打算這么做,但被王游那邊的毫不客氣的命令一激,反倒興起了一股畢其功于一役的豪氣。
細雨靡靡,臺州跟丹州總是在下雨,但雨勢又一直不大,這一仗打到現(xiàn)在,不管是那邊的將士,也早都不在意這一點天氣方面的妨礙。
兩邊的大營離得太近,若是舉火造飯,只怕會被對方發(fā)覺,加上天氣濕熱,不比冬天那么容易受寒,黎懷刀讓士卒們用了點干糧后,便親自帶著五千精兵悄悄出營,一行人人銜枚馬裹蹄,借著夜色行軍,他們沒有直接渡河,而是一路往上游走,特地繞開了一段距離,預備從側面擊破陶駕的大營。
隔斷兩邊的河流本來就不寬,黎懷刀令人建了浮橋,順利抵達對岸,他往下游的方向眺望,能直接看到敵人營盤的火光——巡夜士兵的燈籠一晃一晃的,透著股有氣無力的困倦之態(tài)。
黎懷刀感覺一股戰(zhàn)栗的喜悅之意順著背脊傳遍全身,在建平前中后三軍當中,唯有陶駕一人算是有名的宿將,其余宋南樓鐘知微等都是年幼無能之輩,自己只要攻破陶駕,便能一路打到上興關去,如今看見敵人大營一副沒有防備的模樣,便直接傳令全軍,隨著他一道沖殺。
自他出戰(zhàn)以來,一路上屢戰(zhàn)屢勝,軍隊士氣也格外高昂,須臾間,鼓聲雷響而起,黎懷刀令三千人殿后,親自帶著兩千騎兵,一馬當前直接沖進軍營。
“……”
黎懷刀沒有遇見絲毫阻礙,但他卻不得不讓坐騎停下。
他死死盯著眼前空無一人的營帳,雙目充血,忽然將手中兵刃往地下用力一摜,狠狠道:“陶駕老賊,安敢戲我!”
隨他而來的曲長左右環(huán)顧,也佩服陶駕說溜就溜的魄力,而且看營中輜重俱全的樣子,也明白自己這邊為什么沒有發(fā)覺對面的動向——陶駕這邊在撤退的時候,除了士兵跟馬匹外,真的什么也沒帶。
黎懷刀的胸膛不住起伏,他恨陶駕滑溜,也怨恨王游,若非對方阻攔了自己一下,早在白日的時候,他便可以率兵渡河攻營。
曲長勸道:“陶賊早晚會敗在將軍手中,又何必急在一日?今日能奪得對方大營,也算功勞一件。”
黎懷刀如何能夠聽得進去,憤然半晌,又縱馬沖向主將的營帳,片刻后忽然面露喜色。
對方離開得太匆忙,許多東西來不及收拾,原本屬于陶駕的營帳中有一只銅盆里,里面放著還未燒干凈的文書。
黎懷刀:“文書都沒燒完,陶賊此刻一定還未走遠。”
因為近來總是下雨,容易留下行軍的痕跡,黎懷刀親自去辨認,發(fā)覺地上的痕跡雖然凌亂,但仔細觀察的話,也能確定是陶駕往東邊的方向撤退。
黎懷刀:“他一定是想退去跟自己人匯合,咱們去追!”
隨行部將對這位戰(zhàn)無不勝的少將軍一向信服無比,當下聽命跟上。
黎懷刀深怕當真讓陶駕脫身,勒令親衛(wèi)全速追趕,他不是不知道這樣會讓自己的隊伍陣勢變得散亂,然而在他眼中,被自己屢屢吊打的陶駕根本不堪一擊,只要遇見,他便有戰(zhàn)而勝之的把握。
往前沖了三里路,黎懷刀忽然勒住韁繩,他抬頭往前方看,目中閃過一絲迷惘之色,似乎有些難以理解眼前的景象變化。
——天色又變黑了嗎?
此刻已快到丑時,天色無法變得更黑,遮住黎懷刀視線的,是一片黑馬玄甲的騎兵方陣。
看著向自己重來的西夷騎兵,為首之將讓人打出了旗幟“周后軍將軍鐘”。
黎懷刀瞳孔猛地一縮,對方竟然是本該護衛(wèi)在天子身側的禁軍內衛(wèi)統(tǒng)領,后將軍鐘知微!
他還沒有打到上興關,怎么會與此人相遇?
鐘知微此行是奉天子之命過來,陶駕知道隨對方前來接應的都是鐵甲營中精英,每一個都能夠以一當十,甚至以一當百,說是騎兵,其實也可以看做伍長、十夫長甚至百夫長的備選,也就是說,這三千騎兵,具有統(tǒng)領三萬騎兵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