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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晏然笑道:“崔卿且起身罷,你既然來了,就幫朕分析一下,臺州那邊若是知道朕已至上興關,會有何反應?”
崔新靜苦笑:“怕是會立刻起兵。”
溫晏然聞言,隔空點了點書桌上的一封奏折,蔡曲見狀便用托盤將奏折盛起,轉交給了崔新靜。
“崔卿看看。”
崔新靜微微欠身,然后方才拿起奏折翻看,她粗略一觀,發現這封被刻意抹去上書者姓名的奏折來自西夷當地,內容則是檢舉當地大族私藏兵甲,有意謀反。
僅僅一眼,崔新靜便意識到,這封奏折是真的,奏折中的內容也是真的,與她同來又提前一步離開的那些禁軍,其實也充當了斥候跟天子使者的作用,在自己跟王游聯絡的時候,他們也找了幾個中原出身的小官吏,炮制了這封檢舉信。
經過王游一事后,西夷各部再難齊心,如今再聽說有人私自向朝廷檢舉,恐怕會忍不住互相攻訐。
“朕打算讓陶卿去問問他們,謀反之事是真是假。”
崔新靜垂頭——讓將軍帶著兵馬去問話,基本等于是選擇了主動開戰。
溫晏然從木榻上站起,她走到窗邊,負手遠眺,目中帶有明顯的凜冽之意:“西夷自行其是已久,如今朕既然來了,就要讓他們看看,如今誰才是此地的主人。”
第68章
丹州與臺州相距確實不遠,而西夷那邊又多蓄輕騎,數日便可來回兩地,在建平大軍抵達上興關后第三日,臺州便已收到了消息。
大軍壓境,來勢洶洶,各家各族小兒女結姻之事自然暫緩,像是黎氏,勞氏,扶何氏等大族的首領,本身就有將軍跟校尉的頭銜,具備統兵的權責,也反應極快地各回各家,聚集起部曲私兵。
至于王游,她身為臺州實際上的權力巔峰,倒是一反常態地保持了沉默。
王氏想要按兵不動,旁人也忍耐不住,近日來,刺史府中上門拜訪這絡繹不絕,就算見不到王游本人,也拉著府中的王氏小輩,請他們轉告此事,盡快站出來主持大局。
——臺州的本地勢力對建平的情感十分復雜,既有對朝中諸卿的鄙視,也有著對朝廷的天然畏懼,他們固然覺得如今的士族大多昏聵無能,卻也并不認為光憑臺州之地的人力,就能將大周掀翻。
內室中。
王游長女王田坐在母親下首,滿面急切之色,最后是在忍無可忍,單膝跪下,抱拳為禮:“大人……”
王游睜開眼,語氣嚴厲:“你到底在急些什么?”
王田連連叩首:“非是小人忍耐不住,實在是已到了十萬火急的當口,黎氏,勞氏,扶何氏,甚至都氏都遣人來咱們府上問話,還望大人速速決斷。”
也不怪她著急,建平剛派了使者來臺州給王田加了一個校尉銜,那邊天子就御駕親臨上興關,此地夷人勢力自然會認為兩者之間有些干系,如今甚至已經傳了風聲出來,說王游私下早已投了建平,如今正要跟小皇帝來一個里應外合,將夷人勢力一網打盡。
王田雖知母親絕不可能當真投了朝廷,頂多是借了點朝中的勢力而已,然而僅僅流傳在外的那些風聲,就足夠王氏喝上一壺了,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母親當初便不該輕信建平……”
王游冷笑一聲:“休管你娘信不信建平,從崔新靜進入臺州的那刻起……不,從我年老無力開始,此事便已無可轉圜。”
——黎氏等大族也不是蠢貨,難道當真所有人都認為王氏一定投了建平嗎?不過是想借機奪權而已。
王田本就跪在地上,此刻更是直接伏下身來,面色如土。
王游又道:“不過他們既然來問,王氏自然也要給個解釋,就讓人在城外亭舍中設宴,請他們過來。”看了眼地上的長女,道,“我親自寫信,你跟你弟弟分頭去送。”
——各族之間早有裂痕,加上王游之前又跟建平來使公開會晤過,黎氏那些人肯定難以放心進入刺史府所在城池,而王游又不可能離開家族故地,倒不若把宴會地點設在城外,如此一來,兩邊都能安心。
王田領命而退,接到王游親筆信的大族首領倒沒有像上次那樣,派族中晚輩替自己過去——天子抵達上興關之事,雖然讓他們有了向王氏發難的借口,也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壓力,一時間也難多加動作,必須盡快商量出一個章程來。
約定日期當日一早,扶何氏的首領扶何汸便率先抵達,他官位低,年紀輕,資歷淺,有什么事情一向事必躬親,其部族為本地白夷,總人最少,勢力也最弱,所以從來不肯跟任何一方輕易交惡。
扶何汸來時,亭舍中的王氏家仆已經開始殺牛宰羊,邊上還擺放著數十壇烈酒,扶何汸耐心地等了一個時辰,人數漸漸齊全,王游本人也終于露面。
這位臺州刺史言語干脆,見人到齊后,先敬了來賓三杯酒,然后開門見山道:“朝廷既然可以憑書信為據,讓臺州就蓄兵積糧心懷不軌之事給個交代,咱們也可以說是有人信口誣陷,然后以清君側之名起兵……”
她話未說完,黎氏族中一小輩便拍案而起,怒斥:“事已至此,刺史居然還是不肯跟建平公然兩立嗎?”
——既然說是清君側,那就還自認是大周的臣民。
“……”
那小輩話音方落,亭舍中便陷入一片沉默。
王游臉色陰郁至極,她盯著對方看了半晌,忽然站起,快步欺近,然后猝然間拔出佩刀,一刀便剁下了那黎氏小輩的頭顱。
王游到底是在叛亂中起家,行動間自有一股狠絕之意,她動作格外利落,旁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小輩頸腔中的血已經濺了一地。
“王刺史!”
“刺史!”
在座的賓客見狀,一時間紛紛呼喝起來,有人聯想起王游往日所為,忍不住兩股戰戰,甚至想要立時策馬離開此地,不過王游面色反而轉為和緩,甚至令長女親自為來賓斟酒。
“非是王某無禮,只是咱們四家一道議事,豈能讓一豎子公然無狀至此。”
——其實今日與會的并不只有王氏,黎氏,勞氏還有扶何氏四家,然而臺州一向以此四族為首,其余人便是心中不滿,也只能暫且按耐。
王游先自飲一杯致歉,然后才難得誠懇道:“諸位希望我與朝廷兩立,在下又如何不明白諸位的好意呢?然而如今朝廷威德固然難以行于臺州,咱們這些年便很有威德嗎?”
中原一帶鄙夷邊地,導致西夷謀反,而西夷自己人掌權后,也是一樣橫征暴斂,盤剝百姓。
“且大周立國已久,天然存有威望,縱在臺州之地,咱們也難保治下生民,沒有人心懷建平……”
王游這番話的中心思想是反正事情一樣做,他們完全可以選一個好聽點的借口,讓自己的行為在法理上能夠說得過去。
一向被認為是忠厚長者的勞氏首領聞言,難得點評了一句:“若是按刺史的打算來,那即使失敗,也有解釋轉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