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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天子登基后膝蓋一直發軟的少府令:“……”
侯鎖想,其實陛下這次就算沒有對自己多加叮囑,他也是真不敢鋪張浪費了。
不過到底是陛下的生日,少府也不敢辦得寒酸——在原本那版《君王攻略》中,玩家登基后只要別暴斃得太早,都會觸發圣壽的劇情,系統會提供一些可選方案,不過與很多有心成為明君的玩家的認知相悖的是,新君如果過分簡樸的話,反倒會降低自身聲望。
與先帝不同,如今的天子除了讀書理政之外,很少把時間花在游樂上頭,實在讓有心討好之人難以找到合適的切入點,侯鎖不敢窺視天子起居,只有在被召見的時候,才能留神觀察一下陛下起居之地的細節,據他所見,西雍宮的花圃中種有不少小麥,侯鎖心中一動,倒是明白了三分。
皇帝的生日自然主要該由少府負責,不過各地主官也得派人恭賀,順便送一些祥瑞到建平來,例如白龜白鴉此類得了白化病的小動物,之前溫緣生跟溫知華兩人養的那對兔子就是那么來的。
一些朝臣因為天子之前利落地砍掉了田東陽的腦袋,有些擔憂這位天下至尊不喜神鬼之談,顧慮繼續進貢各類祥瑞之物會惹得皇帝不喜,就央告那位池左丞去探了下皇帝的口風,池儀一面答允外臣們會幫著探聽一二,一面果斷把那些大臣們的意圖轉告給了天子。
當時溫晏然正靠在憑幾上看書,聽見池儀的奏報時,微微笑了下,漫不經心道:“隨他們去便是?!?
——對她而言,只要不影響自身生活舒適度,那些繼承自上輩的昏君行為,完全可以保留下來。
池儀微微欠身,把皇帝的意思轉達到了外朝。
這天正是休沐日,不少官員聚集在一起賞花飲酒,順便聊聊朝中事務,因為圣壽將近,他們閑談時也多以此為話題。
一位官吏:“據宮中的意思,賀壽的事情按照往日那樣辦就是,天子雖然未必相信這些,不過百姓大多對鬼神之說有所敬畏,陛下如此行事,也是為了讓天下人知曉自己才是承接天命之人?!?
“此言大謬,各位如此猜度,倒是不懂陛下的心意?!?
說話的人是鄭引川。
——崔氏與鄭氏交惡已久,兩家多年來一直互相角力,大部分時間都是前者占據絕對優勢,如今崔氏雖然因為泉陵侯的緣故獲罪,然而他們族中崔益崔新白都因為盡忠而亡,反倒因此在士林中刷了些聲望,雖然算是半個降臣,卻比鄭氏更受人矚目,鄭引川想要不落下風,不得不多花些力氣思考朝中情勢。
之前的官吏拱了拱手,好奇:“那不知鄭君有何高見?”
鄭引川也稍稍欠身:“高見不敢當,只是在下想著,若是陛下明言不喜舊例的話,那各地又該以何為賀呢?”
“……原來如此!”
幾位官吏聽聞,全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如果陛下不讓中樞跟地方的官吏沿用舊日的恭賀方式,他們就得想別的方法討好天子,一二來去,反倒更加勞民傷財。
官吏們想,其實天子固然高深莫測,行事往往出人預料,不過只要往為了讓百姓安居樂業的方向考慮,總能豁然開朗。
*
春夏時節,宮苑內花團錦簇,成群的水鳥棲息在觀星池當中,因為景致頗佳,皇帝還特地在此召開了幾次宮宴,來跟朝臣們拉近感情,當然從厲帝時期過來的大臣們都知道,單以景致論,太啟宮這邊比瑤宮跟桂宮還要差得遠,只是新帝不喜奢靡,所以朝中大臣們也不敢提議說去那兩處宮苑內賞景。
今日雖然是休沐日,但各部臺中依舊有人值班,溫晏然更因為流波渠的事情,召了數位重臣去西雍宮中議事。
雖然整個工程由工部,確切點是工部之下的水部負責,不過被征發的數萬精壯都聚集在一起,總有各種生活需求,其中糧食朝廷提供一部分,那些大族自帶一部分,不用外人操心,不過日常起居時,一些衣物跟陶器總會會有所損耗,溫晏然就讓市監那邊時不時就運送點生活物資過去與之交易。
跟一般的征發不同,此次既然是從南部大族中調動的人馬,身上自然會帶有一定金錢,而且朝廷這邊也會除了包吃住之外,也會定期結算工資——工資大約是市場價的三分之一,并且只包括明面上的征發人口——不少人家都動了想跟這些人做生意的心,如今建平透出風聲,說市監中的那位池左丞跟張右丞有意插手,不驚反喜,反應快地連夜找人去市監拉關系,想要將家中現成商路奉上,只求能托庇一二。
這只是市監四處伸手的一個小縮影。
溫晏然這么安排,自然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想借此在各處設下眼線,方便她把握宮外的動態,也正因為此,在工部那邊上書之前,她就知道了流波渠那邊發生了什么。
總體而言,修建新河渠的工程推進得還算順利,但也出現了一些問題。
因為考核時的表現,趙去暑跟辛邊都被授予了水部主事的職位,雖然品級不高,也是朝中的正經官職,可以入部理事,因為工程開始時,采取的是趙去暑的方案,所以便讓他作為主要負責人,性情相對狂傲一些的辛邊則為其副手,然而上任一來,雖然兩人都不曾耽誤過工作,卻時常有矛盾產生。
溫晏然看了市監那邊的奏報,感覺問題沒描述得那么嚴重——同為理工生,直覺告訴溫晏然,那兩人的爭執看起來嚇人,其實只是一些措辭較為激烈的學術討論而已。
與出身大家的趙去暑不同,辛邊出身寒門,工作經驗也格外豐富,十二歲時就去鄉里挖過河溝,到了十八歲時,因為有了些才名,曾受當地縣令禮遇,當了一段時間的賓客,青州那邊頗有名氣的鄧石渠,實際上也是由她負責翻新的。
既然履歷豐富,又多經困苦,辛邊行事時,自然有一股剛毅不可摧折的氣概。
今日黃許過來,也是為了那兩人的問題。
黃許:“辛主事出身寒門,在禮儀上有些粗疏,陛下不若暫且將她調去管理石料運調,也免得兩人各自不安。”
接觸到現在,溫晏然也對黃許的性情有所了解,知道此人跟王齊師等朝中清流的關系不差,雖然愛好摸魚,但總體立場不存在問題,也算是一個忠臣。
作為一個早早就決定打壓士族的摸著忠臣過河型昏君,溫晏然聽完黃許的意見后,笑了下:“黃卿的意思朕已經明白了?!睊咭谎凼塘⒃趥鹊耐跤幸?,后者當即提筆準備擬旨。
溫晏然笑:“既然辛主事的主意大,趙主事又無法制約,那就讓此二人主副易位便是?!?
黃許聞言一驚:“陛下,趙主事并無過錯,如今驟然去職,豈不令他心冷?”
溫晏然當然理解黃許的擔憂,可惜她并不打算做一個善于納諫的明君,而是要做一個獨斷專行的帝王。
她登基至今,也有大半年功夫,正該開始逐步試探朝臣的底線。
——一件事情,若是朝中清流反對,自己便無法做成,那還怎么叫人相信,整片江山都是敗自于她手?
溫晏然看著黃許,后者與皇帝目光一觸,不知怎的,竟感覺脊背有些發涼。
“身為主官卻無法壓制副手,這便是他的缺處了,朕倒也不覺得趙主事有所過失,然而把人才安放在合適的位置上,也是朝廷的職責?!?
黃許嘆息:“只怕辛主事也難以壓服旁人。”
換做大族出身的趙去暑,別人就算不滿,看在他家世的份上,也會留幾分顏面,換做辛邊,則絕不會有這種待遇。
溫晏然看對方一眼,不疾不徐道:“那就要黃卿多多費心?!?
黃許心頭一跳,當即躬身稱是——不能壓服副手,自然是趙去暑的缺處,那不能讓部中下屬各安其份,豈不也是他這位工部尚書的缺處?
流波渠的施工地點距離建平本來就不遠,溫晏然又因為之前皋宜襄青兩郡的問題,在建平周圍的驛站中都備了快馬,幾乎算得上朝令夕至,西雍宮這邊早上才敲定了辛趙兩人的職務變更問題,晚間流波渠那邊就已經接到了消息。
跟黃許想象中的憤懣不同,趙去暑對此其實并沒有什么不滿,反倒心懷感激——要是換作現代,趙去暑大約會成為一個純粹的研究員,比起團隊管理,更希望能將自身的精力集中在自己的項目上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