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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奇畢竟年少,加上第一次前來建平,在等待宮中訊息的時候有些按耐不住,卻又不敢表現得太明顯,免得惹同行者懷疑。
就在他急得快要上火的時候,禁中總算有消息傳出。
之前跟他接觸的內官表示,烏格奇所言的事情確實頗有可為之處,然而此事干系重大,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權限范圍,需要請示領導的意見,請烏格奇到他們上官的私宅來見上一面。
——雖然大部分宮人都在禁中起居,但一些有著正式品階的官吏,比如少府本人,再比如加了謁者銜的池張兩人,都可以去自己的私宅中外宿。
這些人在置宅子的時候通常不會離皇宮太遠,免得天子找人侍奉時,無法及時前往御前逢迎。
為了使未來的合作方放下戒心,烏格奇特地換上了一身周地士人的服飾,又抓緊時間演練了幾遍見人的禮節,才坐車過去拜訪。
越靠近皇宮的區域,就越是禮儀整肅,這間私宅從外頭看,除了門庭冷落一些,跟周圍的其它宅院似乎沒什么區別,烏格奇在仆役的指引下進入內室,老老實實地坐了一會,才看到一個人進門。
來人有著一張憨厚的圓臉,脾氣看起來非常溫和,走進來的時候一直笑瞇瞇的,完全沒有周人身上那種常見的傲氣,讓人一見便心生好感。
此人自然是張絡。
他先跟烏格奇先寒暄了幾句,然后慢條斯理地喝了兩杯茶,然后才將話題逐漸拉到了正事上頭。
張絡:“依足下所言,烏流部中貴人頗多,比尊駕身份高者不知凡幾,單憑你自己,又焉可以允諾大事?”
烏格奇面色先是漲紅,然后才勉強道:“在下并非替自己籌謀,而是替右將軍籌謀,頭人處事不公不仁,左將軍暴戾恣睢,族人自然心向右將軍。”
張絡笑呵呵道:“如此說來,你們右將軍倒是個厚道人。”又道,“若是烏流部頭人在位,你是他弟弟,好歹也一部的王子,等右將軍上位,卻又能拿到什么好處?”
烏格奇語氣輕松了一些:“右將軍知人善任,等他成為了頭人,我自然就會是右將軍。”
張絡面上笑意不變,但心中已經知曉,對方既然信心滿滿地說右將軍知人善任,那多半不是信賴右將軍的人品,而是覺得他自己有足以令右將軍依仗的地方。
“你兄長是烏流部頭人,手上就沒有兵馬么?”
烏格奇:“烏流王帳周圍有五千騎兵,我獨自統領其中兩千人,只要時機卡的好,我引兵去攻左將軍,把王帳空出來,那大事可定。”
張絡看他一眼:“烏流頭人使你統領兩千騎兵,你卻陰謀擁立右將軍,如此豈不是違背了手足之義?”
烏格奇冷笑一聲道:“大兄處事若公,我自然為他效力,可他一向刻薄寡恩,遇見好處,只肯派自己嫡系過去搶占便宜,遇見吃虧的事情,就拉著旁人的兵馬去替他擋事,非只有我,旁人一樣心生怨言,要不是看他母親是父親的大妻,部中誰肯服他!”或許是說到激烈處,他一時難以按耐,補了一句,“中原小皇帝登基之后,不也砍死了她的哥哥么,她既然能砍,旁人又為什么不能砍?要說違背手足之意,那也是她立的榜樣。”
張絡拿著茶杯的手頓時僵住,他看著面前的邊人青年,幾乎按耐不住心中的怒氣。
雖說私室相談的內容不會傳之于外,但張絡清楚地意識到,哪怕無人知曉,他也不愿指摘天子半個字,無法以虛言附和對方的話語,在張絡心中,昔年的七皇子溫見恭自然不配跟陛下相提并論,面前的烏流小兒就更是不配。
只憑這一句話,縱然陛下懶怠與烏格奇計較,他張絡都要非殺此人不可!
第41章
張絡淡淡道:“你說的事情,我都明白了,不過與烏流部合作之事比販賣奴隸更要緊,非我一人之力可成,總要有定義郡守配合才能成事。”
烏格奇:“小人此次前來建平,就是想問一問年后派去定義的郡守是誰?”
大周這邊的士人一向有重諾之風,又對犯上作亂的事情比較敏感,所以烏格奇覺得自己必須提前跟那位郡守搭上線,達成初步的合作意向,否則對方一旦先結識了他的大兄,再想與之勾連怕是難了。
張絡揮了揮袖子:“我盡量替小王子探聽一二,不過郡守任免這等大事,就算禁中內官,也只好說有五成把握探聽得到而已。”頓了下,又補了一句,“然而就算提前知道了郡守是誰,那人也未必會答允與你合作,依我看,小王子這計劃實在是冒險得很啊。”
烏格奇面上并沒有因此出現失望之色,反倒閃過一絲冷厲,他上身稍稍前探,低聲道:“中貴人放心,若是那位郡守不愿意,咱們就換個愿意通融的郡守便是。”
他的言下之意,是打算行刺客事。
這年頭生活條件不好,經常有死于小事的貴人,烏格奇藝高人膽大,又在戰斗中練出了一身兇性,在他看來,干掉不肯聽命的郡守,屬于解決問題的正常途徑,只要做的小心些,旁人都未必能看出來這是意外。
張絡聽到對方這句話,下意識地開始思考要不要故意提供一個錯誤的名字來借刀殺人,讓對方引火上身,如此便可一舉兩得,不過須臾間又將這種沖動按耐了下去——他既然以天子之獒犬自居,在主人沒下指令要咬人的時候,就不能像尋常瘋狗一樣在外頭惹是生非。
烏格奇確認道:“中貴人以為如何?”
張絡瞧他一眼,慢吞吞道:“看來小王子武藝不錯。”
烏格奇確實為自己的武力自負,當下昂然抬首,聲音洪亮:“我不敢說百人敵,但對付幾個文士,總還是有七八分把握的。”
張絡聽見對方滿是自信的話,語氣里反倒多了幾分明顯的不快:“建平戍衛森嚴,你莫要如在部族中一樣肆意,否則必定會連累旁人。”
他話說得固然嚴厲,不過既然會為自己感到擔憂,就表示愿意跟烏格奇合作,反倒比一直順著對方的話說更叫這個邊地的小王子信任。
抬頭看一眼已經開始變暗的天色,張絡施施然站起身:“現下已經不早了,謹慎起見,我先自側門出去,你過上一刻再從后門那邊離開,免得被有心人記下。”頓了下,嚴厲告誡,“倘若被人覷破,你我以前所論之事,就一概不算。”
烏格奇在心里說了幾句中原人狡詐膽怯,卻也服氣張絡的安排,耐著性子等在原地。
為了方便兩人交流陰謀詭計,內室中沒有服侍的人在,此刻煮茶的茶爐早已熄滅,加上寒冬時節,屋里屋外都冷森森的,杯子里的水涼得極快,烏格奇閑著也是閑著,又試著喝了一口,可惜剛入嘴就覺冷茶味道苦澀,又重新把杯子放下。
——烏格奇想,自己在建平這段時間內,到底也染上了一下中原人嬌生慣養的毛病。
在張絡離開后,周圍安靜得厲害,一點聲音也不曾有。
烏格奇逐漸有些坐立難安,他一開始只是等得不耐煩,然而多年以來在戰斗中磨練出來的警惕性讓他忽然間心生警覺,背上汗毛倒豎,于是豁然站起,也不從后門走,而是快步走到院子里,打算翻墻離開。
這位烏流部的小王子踩著磚石三步兩步往上攀登,就在他快要翻上墻頭的時候,一桿長槍突兀閃出,向他胸腹直直刺來。
勁風掀動了墻上的積雪,銀色的長槍仿佛一只蛟龍,自云中驟然破出!
烏格奇無處躲避,雙腳在墻上一蹬,直接落回院中,他反應極快,在意識到有人埋伏的時候,就地一滾,準備退回屋中,借助地形防守,誰知方才出槍之人并不翻入院中追擊,而是站在墻頭上拉開長弓,居高臨下,給了他一箭。
只聽轟然一聲,弦作霹靂之響,來人槍法已經快極,箭法卻比槍法更快,半空中,長箭有若流星,向著敵人飛馳而來,勁風直逼烏格奇面門,他大吼一聲,雙手并用,手臂上肌肉鼓起,竟硬生生用手抓住了這勢若驚電的一箭。
僅僅憑著此刻的表現,他就的確有資格稱作百人敵。
——這樣一員猛將,在崇拜武力的邊地,就算出身沒有頭人高貴,也一定會得人擁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