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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晏然一邊看奏疏一邊等著騙子上門忽悠自己,結果半個時辰后,之前派去的那名謁者兩手空空地返回西雍宮,向皇帝告罪。
去召玄陽子的那名謁者不知天子的心意,沒敢難為這位董氏的座上賓,只能把玄陽子的話語原樣傳達給溫晏然。
西雍宮內。
“……”
溫晏然放下手中書卷,向左右笑道:“那位上師倒是一位狂傲之人?!?
注意到皇帝聽了消息后似乎并不太生氣,就有近侍想賠笑幾句,卻被池儀一個眼風止住。
天子對池左丞的偏愛與倚重眾所周知,他們看池儀的面色已經開始微微發白,也都心下驚懼,各自垂首肅然。
溫晏然左手搭在憑幾上,右手支頤,唇角笑意不變,目中卻泛起一絲森然之色。
大周的天下搖搖欲墜,二十一州群魔亂舞,有心為惡者層出不窮,難道還少這趙矩一個奸佞不成!
作為昏君,是她要驅使奸佞,又豈能反過來為奸佞所制。
溫晏然微微閉目,再睜眼時,所有的凜冽之意都已被收起,對身側近侍笑道:“去喚燕卿入內?!?
*
燕小樓出身建州燕氏,雖然門第比原來的季氏要低,也是武官世家,正常來說,以他的家世跟資歷,等新帝登基后,絕對能輕而易舉地由副職轉正,可惜現在受禁軍內亂事件的連累,依舊只能頂著一個副將的名號暫管禁軍。
但他對于自己官階上的停滯不前卻沒有絲毫不滿之意。
燕小樓想,沒能意識到禁軍有叛亂的意圖,的確是他的過失,而在當日太傅避嫌不語,文官一力要求皇帝將自己免職立威的情況下,天子卻硬是扛住了所有壓力,依舊令自己統領外衛,還讓身邊近侍出言寬慰自己,可見信重。
他每每思及此事,都感覺心中有熱血沸騰,天子如此恩德,燕小樓甘愿為之效死,只是一直苦于缺乏合適的機會。
今天宮中突然來人,召燕小樓面圣,這位禁軍外衛副將大喜過望,立刻跟了那位謁者過去。
西雍宮充當書房的側殿內。
溫晏然正坐在榻上讀書,看燕小樓過來,朝他笑了一笑,溫言道:“燕卿來得好快。”
燕小樓肅容立于殿下,朝著前方大禮參拜。
溫晏然放下書卷,含笑受了對方這一禮。
今日燕小樓不止是作為臣子,向大周天子表達忠誠之意,更是他本人在向溫晏然展示忠誠。
溫晏然令燕小樓起身,道:“有一位自號為玄陽子的道士入京,現下就住在董侯府上。”她的語氣十分舒緩,但每個字都像是蘊含著奇異的力量,“朕本想喊他來宮里見見,可惜威德不夠,召不動他,燕卿你且帶上禁軍,把那些人從董侯府上帶出來。”
燕小樓應聲稱是,又問:“是將那道士帶到宮中么?”
溫晏然失笑:“拿這人來宮中……”說到這里,忽然頓住,向面前的臣子緩緩頷首,“燕卿說得是,就帶來宮中罷,斜獄也是空置許久了。”目光一霎不霎地凝視著燕小樓,“卿家速速動身,朕許你便宜行事。”
她本來是想把騙子團伙扔進大理寺里,不過按照當前時代很多大族子弟的行事習慣,趙矩就算被關到大理寺里,也有被信眾偷偷放跑的可能,而且事后交待起來也不難,只要當事人說自己曾受過玄陽子的恩德就可以,世人對報恩行為的贊賞,是要超過對私放囚犯的指責的,而玄陽子本人事后也可以編一個大發神通依靠方術金蟬脫殼的謊話,來自抬身價。
溫晏然想,倘若真被此人成功溜走,那自己只怕就要為人所笑了。
在確認過任務細節后,極具武人干脆果斷風范的燕小樓當即領命告退。
溫晏然:“送一送燕卿。”她看一眼池儀,并向后者輕輕點了點頭。
池儀微微躬身,跟燕小樓一道退出側殿,親自送這位禁軍副將出宮。
“燕副將?!?
一直走到中門附近,池儀才將燕小樓喊住,輕聲叮囑:“下官聽過一句俗語,所謂‘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趙矩此賊已經輕慢過陛下,難道將軍還要留著他,再輕慢陛下第二回嗎?”
燕小樓面上先閃過一絲針對趙矩的怒意,隨即露出恍然之色,恭恭敬敬地向面前的女官行了半禮:“多謝池左丞提點?!?
*
在溫晏然宣召燕小樓的同時,化名趙矩的田東陽正在與董氏當家人飲酒。
董氏當家人本來因為玄陽子不應詔這件事有些忐忑,如今看對方一派悠然之態,也漸漸放心。
——玄陽上師是有道行的真神仙,有窺探天機之能,既然他不著急,那就一定不會有事。
就在此時,臨街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
燕小樓是武將,剛出宮就拉了一隊人馬過來拿人,他粗中有細,擔心玄陽子偷偷溜走,讓禁軍顯然繞著宅院散開,把董氏的府邸圍了個嚴嚴實實,然后才上來喊門。
董氏有子弟出面詢問來意,燕小樓昂然回應:“燕某是奉天子之命,過來捉拿趙矩?!?
那位董氏子愣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對方口中的趙矩是誰,皺眉道:“玄陽上師是我董府的貴客,還請燕副將以禮相待?!?
燕小樓道:“董侯門第高貴,燕某也不敢冒犯,不若董君直接將那趙矩帶出來讓在下交差,如此也是兩相便宜?!?
——因為皇帝是大臣的主君,而大臣又是治下百姓的主君,所以大周習慣,會將官員稱為某君,后來哪怕是還沒做官的官宦人家子女,也會被人如此稱呼,到了現在,已經演化成一種常見的敬稱了。
武官一向處于官員鄙視鏈的底層,董氏子當即面露怒容,一甩袖子:“燕副將莫要說笑!”
燕小樓本已下馬,這下又重新坐了回去,下令:“既然如此,那燕某便得罪了!”居然直接下令沖鋒。
董氏子沒有準備,愣愣地站在原地,直接被禁軍沖進了大門,期間有人想要阻攔,卻哪里攔得住訓練有素的騎兵?
等燕小樓沖入內苑時,田東陽已經收到了消息。
他不愧是從地方一路行騙到京城的道士,看著禁軍氣勢洶洶地向自己而來,居然端坐不動,自顧飲酒,一派高人風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