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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言時這么做,并非是跟燕小樓起了齟齬。
他深知燕小樓忠于君王,雖然也親近自己這一派,但若是朝中重臣的意愿與君王的意愿產生分歧,燕小樓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站到君王那邊。
假若王齊師說動溫晏然免去燕小樓職位,那么他們會推一個看似適合但實際上具有各種毛病的人上來,然后抓住此人的把柄,將其攆下去,重新舉薦燕小樓上位,反復施恩之下,就算他不肯背棄君主,也難以做出損害袁太傅等人的事情。
溫晏然并不知道,在那本互動游戲圖書里,部分支線中,燕小樓會因為君權與相權的矛盾日益激化,忠義不能兩全,最終自刎而死。
作為一個純粹的,脫離所有文科知識點的理科生,溫晏然以前沒了解過任何有關“該如何做一個失敗的皇帝”的內容,如今也只能摸著忠臣過河——既然罷免燕小樓是一件王齊師強烈支持,袁太傅默認的事情,她就覺得還是可以給燕小樓一個機會的。
不管朝臣們如何各執己見,最終禁軍統帥的任免還是需要經過皇帝本人的首肯。
溫晏然靠在椅背上,笑道:“各位卿家以為,為何朕給國師加勛,卻不任以實職?”
賀停云出列,回稟:“大周慣例,國師除天桴一宮外,不任實職,陛下縱然心中愛重,也只能以勛職相加,而鐘校尉乃禁軍所屬,豈能一體視之。”
王齊師沒有反駁,事實上他也并不認為能當真避免鐘知微品階上的提升,也假做退讓:“既然如此,臣舉薦鐘校尉往前營中任職,前營承平日久,其主官多耄聵之輩,正適合鐘校尉這樣年輕中直的武將。”
大周很喜歡用跟方向相關的詞來給軍隊命名,比如禁軍分為外中內三衛,再比如一些地方的屯兵,靠近中原腹地的會用前后左右中來命名,比如王齊師之前所說的前營,至于相對靠外的,一般就叫做邊營,為了區分,會在不同邊營前冠以所在地的地名,像天遠郡那邊的邊營,就叫做天遠邊營。
他提議讓鐘知微去前營,或許在官位上不會委屈對方,但等同于是將后者從中樞調向了地方,而鐘知微有沒有足夠可靠的家族勢力以及能為自身援引的親故,在被調走后,便會慢慢沉寂下來,在前營中蹉跎終老。
鄭引川:“王侍郎讓鐘校尉去前營,禁軍又該由誰來掌管,如今禁軍中的將士,怕是沒有功勞比鐘校尉還高的。”
王齊師:“微臣以為,確實不應當再從禁軍中簡拔人才。”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禁軍算是皇帝的親兵,負責拱衛皇城,如今卻鬧出了如此嚴重的事情,等季氏叛亂的消息傳揚于天下后,天子的威信說不定都會因此動搖,不罰他們已經是開恩,當然不能再給他們升職。
說到最后,王齊師還講了一句誅心之言:“倘若不加以威懾,日后再有叛亂之事,同僚縱然查知,也會隱匿不發,借機立功。”
他將理由說完后,鄭引川立刻沉默下來。
雖然相處的時間還不長,但朝臣們對天子已經有了一定的了解,其中公認的一點是溫晏然此人心思頗多,往好了說,是洞若觀火,察人于微,往壞了說,那就是疑心病重。
事涉皇權,鄭引川有心帶著家族投靠天子,自然不敢多言。
第14章
溫晏然面上含笑,對于朝臣的諫言既不允可,也不拒絕,她的目光在殿內環視一圈,詢問:“那各位卿家覺得如何?”
“……”
揣摩上意是一個技術活。
盧沅光想,天子這么問,大約是心中還有猶疑之意,所以想聽聽旁人的意見。
——侍郎侍中都是清貴的要職,在理由充足的情況下,皇帝也不好太一意孤行,尤其是溫晏然繼位時日尚淺,根基還不算穩固。
賀停云道:“禁軍統領之位不宜長久懸置,王侍郎既然建議自禁軍之外擇取,想來心中已有人選?”
王齊師:“微臣舉薦邊營郎將郭興道為禁軍外衛,羅越為中衛,至于內衛,請陛下自決。”
溫晏然聞言,并沒什么特別的反應,倒不是沒有意見,主要是不清楚被王齊師點名的兩位都是什么人。
在剛穿越那兩天,溫晏然聽到自己不認得的陌生名字時,還會暗戳戳地呼喚一下系統——在她看來,這玩意別的功能沒有,起碼該具備基本的信息查詢能力,奈何不管她怎么嘗試使用,得到的回應都是沉默一片,最后不得不自食其力,努力記憶朝臣姓名以及各地的世家譜系,可惜穿越時日不長,學習進度尚淺,需要貼心的朝臣們幫忙解惑。
王齊師也沒讓天子茫然太久,立刻開始詳述這二人的履歷,并解釋自己舉薦他們的理由。
這兩位武將雖是邊郡出身,不過其家族都是從中原遷居過去的,一直心向建平,而且性格堅毅果敢,尤其是郭興道,御下極嚴,尤其適合整肅剛剛出了事的禁軍。
王齊師說的都是真話,但以他對郭興道的了解,這人的性格已經嚴厲到堪稱酷烈,是個只可為副將不可為主帥的人物,倘若把外衛的統轄之權放給他,多半會惹出極大的麻煩。
溫晏然聽到王齊師的話,心內計劃跟著慢慢成形。
身為當今天子,溫晏然上朝時并不戴袞冕,用來束發的只是最普通的布冠,表面甚至都不曾飾以珠玉,雖然所用的布料肯定也是特別昂貴的那一類,但在視覺感受上,華麗程度比起那些貴族間流行的冠飾差得就不止一點半點。
左右近侍曾勸誡過天子,若以布巾為冠,有失天子體面。
溫晏然對大周風俗缺乏深入了解,但既然近侍們在有失體面上保持了如此一致的觀點,就果斷順著心意改用了布冠。
她其實覺得錦衣玉服也挺適合用來敗壞個人形象,但既然在時人的觀點中,布冠也存在不合天子身份的缺陷,溫晏然便決定選擇佩戴更加輕便且不易傷害發際線的那一款——做昏君,從不委屈自己衣食住行開始。
然而溫晏然不清楚的是,近侍們這么說,很大程度上是想給領導提供一個揮霍的借口,殿中的朝臣們卻絕不會因此小覷天子,倘若沒有當日靈堂殺人,宮苑平叛之事,他們或許會因此以為新帝性情怯懦自閉,不敢用太華麗的物品裝飾自己,但現在只會發自肺腑地認為,對方已經是大周的皇帝,天下都被握在她掌中,那么華麗的冠飾是放在庫房內,還是戴在身上,根本沒有任何區別。
類似的想法也出現在王齊師心中,他此刻雖然跪于地面,卻始終保持著意氣激昂的忠臣姿態,仰首注視著面前的君主,然而內心的怯意卻一刻比一刻濃郁,對方雖然僅僅身著常服,卻如云上山巒,給人以莫測的威嚴感。
溫晏然沒有直接給出答案,笑了笑道:“王卿先起身歸座罷。”
縱然王齊師還有話要說,聞言也只得依言回位——長跪不起常常出現在天子有失道之舉,大臣們不顧生死,一心想要勸誡的時候,他要是在沒有合適理由的情況下非要來這么一下,旁邊的大理寺卿賀停云絕對敢以不敬的罪名將他免官下獄,用來樹一樹新官上任的威風。
溫晏然如今已經習慣了考慮事情的時候,所有朝臣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一邊思忖,一邊緩緩道:“如王卿所奏,那郭、羅二將的確算是人才。”
聽到天子出言肯定,王齊師還沒來得及喜悅,就聽見上方又傳來了一段話——
“既然如此,就令郎將羅越為禁軍中衛統領,校尉鐘知微因功加昭武尉,拔為內衛統領,副將燕小樓依舊統領外衛,暫不加職……”
溫晏然讀書未久,在做決策時縱然有一些措辭不太合意,朝臣們也不會放在心上,更何況下發明旨的時候,會有中書舍人幫忙潤色。
王齊師面色微變,似乎想說什么,張了張口,又強行按耐住。
溫晏然掃他一眼,微笑:“方才王卿說前營內主官多有耄聵之輩,而郭卿性情剛直,那就讓郭卿去前營中任職。”
王齊師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