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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行的侍從們看見天子只是隨口一問,似乎并不在意此事,也就不再多言,跟著對方慢慢行來,最終停到了天桴宮外頭。
從地理位置上看,天桴宮與太啟宮連在一塊,一向被視作皇城東部的延伸,溫氏太廟就坐落于此,也是國師本人及其屬官的辦公與居住地點。
——這一代的國師溫園號為驚梅,居處也多種梅花樹。
天桴宮內的人多做道士打扮,雖然遠離朝堂,卻比太啟宮那邊更為行止有度,望之秩序井然。
有人注意到宮門前的天子一行人,立時過來拜見,溫晏然頷首,示意對方免禮,又笑道:“既然來了天桴宮,自然要見一見國師。”
正常情況下,整個天桴宮都不太搭理外頭的事,就算遇見朝臣求見,也大多婉拒,但皇帝身份貴重,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一個衣飾莊重的道官立刻前來溫晏然引路,將她帶至國師的居處。
溫園此刻正在看書,見到天子過來,本要起身為禮,卻被溫晏然出言免去。
剛登基的天子負手而立,看一眼張絡等人,不必多言語,身邊隨從皆知機退下,天桴宮的道士也不敢停留,將空間讓給皇帝與國師。
溫驚梅靜默不言,侍立于側,等待面前的皇帝說明來意。
溫晏然微笑:“今日前來,是請兄長再助我一次。”
溫驚梅不問相助何事,而是道:“何談一個‘再’字?”
溫晏然反問:“當初難道不是兄長將我的名字遞給先帝的么?”又緩緩道,“不過擁立之功,單以一個‘助’字論,倒是淺薄了。”
溫驚梅看著面前的遠方堂妹,微微搖頭:“天命的確在陛下身上,臣并無寸功,當日先帝詢問時,臣不過實言轉告而已。”
溫晏然唇角微翹,目中卻沒有半絲情緒:“既然天命在我,那兄長何妨看在天命的份上,順命而為呢?”
溫驚梅察覺到,面前的小堂妹雖然言笑晏晏,但天子之勢已初見崢嶸,雖然是在商議,語氣中有著不容違逆之意。
他也確實沒有違逆的余地。
國師閉目半晌,他本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卻從天子的態度中感受到了某種不詳之意,再睜眼時嘆道:“溫氏負人多矣。”
溫晏然微笑:“兄長雖然不涉朝堂爭斗,卻是個洞若觀火之人。”又開口詢問,“那依兄長所見,如今又當如何?”
溫驚梅默然無語,末了道:“既然陛下有意,微臣敢不奉命,只是天桴宮素來只專注太廟諸事,此事塵埃落定之后,還請陛下待之如初。”
溫晏然語氣更是柔和:“國師放心。”
池儀等人在外等了半柱香的功夫,然后才看見溫晏然出門,她沒在天桴宮內多待,直接擺駕西雍,隨行者老老實實地跟隨在側,走到半路的時候,池儀看見那位天子忽然抬起頭,向著天空自語,聲音中隱有冷嘲之意:“天命么……”
對方說話的聲音過于輕微,池儀也不敢肯定,自己到底聽錯了沒有。
第6章
在先帝停靈期間,袁太傅每日都會過來授課,各處的宮人們都經常能看見送太傅離宮后四處閑逛的陛下,想來小皇帝以前在桐臺悶得太久,有機會自然要倒出走走。
這一日,袁太傅在講完課后,特地詢問了下天子的身體狀況,提醒對方冬日寒冷,近來又多風雪,散步時要注意莫要著了涼。
溫晏然隨意一點頭,忽然道:“那位季統領身體如何,可痊愈了?”
袁太傅面露為難之色,嘆息道:“老臣曾叫人去看過季統領,說是如今還不能起身。”
溫晏然:“既如此,就教太醫過去瞧瞧,如果不肯見,就多派兩回。”看袁太傅還想說些什么,補了一句,“就說是朕讓人去探望他的,請季卿注意保養,等他身子好了,朕還有仰仗之處。”
其實在季統領傳出生病的消息后,袁太傅等人曾請過太醫去幫對方看病,結果都以被對方用各種理由拒于門外。
袁太傅隱隱感到,天子今日所為,明面上是安撫季統領,但仔細體會,卻也帶著些威懾之意,略勸了幾句,發覺不能改變溫晏然心意,也就應承了退下。
送走袁太傅后,溫晏然在庭中站了一會,她如今已經完全回憶起來那位季統領究竟是什么人——評論區提到過,身為天子近臣的季躍對溫氏頗有不滿之意,本想在先帝喪期謀反,卻因為顧慮重重,加上缺乏合適的機會,所以選擇放棄,其人性情如驚弓之鳥,一旦受到刺激,就容易做出過激的選擇。
溫晏然負手看著宮苑中的雪景,過了一刻左右,池儀輕聲走來,在她邊上說了幾句話,溫晏然微微頷首,表示聽見,卻并不立刻說些什么,又出神半晌,才道:“喊他過來罷。”
溫晏然喊的對象是張絡,他與池儀一樣,都是驟然提拔到天子身側的小人物,卻十分能穩得住,對待之前就侍奉在溫晏然身邊的老資格近侍的態度更是恭順謙卑,竟也十分順利地被皇帝周邊的宮人接納了。
張絡現下過來,是向坐在木榻上的皇帝匯報自己今日的所為。
“奴婢按陛下的吩咐,去找了鐘校尉……”
張絡小心回答,其實在皇帝剛剛吩咐他辦事時,這個混跡于宮廷底層的小內侍更多是感到畏懼與驚訝,但他迅速意識到,面前擺著的是一個絕好的晉身之階。
眾所周知,由于不受重視的緣故,昔年的九皇女身邊并無可靠近臣,如今少府中諸位有品級內侍的年紀都已然不小,張絡想,只要能讓陛下覺得自己足夠好用且足夠忠心,那么天子在提拔人時,難道還不會給心腹之人高位么?
木榻上,裹著白貂裘的溫晏然倚靠著身側的憑幾,半閉著眼,一言不發地聽著張絡的匯報,從頭到尾都沒給出半句評價,等人說完話后,微微頷首,示意張絡退下。
張絡揣摩不透天子的想法,行禮后站起身,輕手輕腳地退到門邊,剛要邁過門檻時,又被里面的人喊住。
溫晏然睜開眼,清凌凌的目光在他身上輕輕一掃,就在門前的小內侍忐忑地揣度起皇帝是不是又打算吩咐什么事情時,卻聽這位天下至尊開口道:“這幾天雪一直不停,你在外奔走時記得多穿件衣裳。”又向身邊女官道,“罷了,將昨天收拾的那件皮裘拿過來。”
這件皮裘是她作為皇九女時的舊衣,宮人們不敢丟棄天子在桐臺時的舊物,全都好好地收拾了起來,溫晏然昨天散步時,看了兩眼女官們收拾衣物,順便記下了那件皮裘。
內官自然不能身著逾制的服飾,不過考慮到昔日皇九女的生活待遇,溫晏然的舊物中,也實在沒什么逾制的器物。
張絡的動作微微頓住,隨即垂首躬身,向著天子再度拜了一拜。
*
冬日太陽落山的早,蒼穹上無星無月,黯淡得就像是鋪了一層厚厚的黑氈,皇朝中的主要殿宇、道路上已陸續點了燭火,其中以被用來停靈乾元殿最為燈火通明,溫晏然如今所居的西雍宮次之,其它區域由于現在人手有限,就難免顯得冷清寥落一些。
一個年輕宮人辦完差事后,被屋外的冷風一撲,決定抄小道往回趕,不料卻在宮苑內迷了路,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隨身帶著的舊燈籠也熄滅了,只能摸著黑慢慢往回走。
她走了半刻左右,忽然聽見遠處風中傳來了一種十分熟悉的,令人心下戰栗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