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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的事我很意外，沒想到他會選擇這條路。我與他之間并無債務(wù)關(guān)系，我來是想幫你。”常為安平緩輕聲的說出這番話。

我一怔，“幫我？”

見他點頭，不知為何，我眼前突然浮現(xiàn)出之前他拒絕相助時冷漠的側(cè)臉以及爸爸最后血肉模糊的樣子，兩個畫面來回交替，猶如催眠般，我喃喃出聲，“那為何之前你不幫？”

話一出口，我們俱是一頓，常為安的瞳孔微不可見的一縮，他聰明如此，馬上明白了我的言下之意，一雙漆黑眸子喜怒莫測，定在我臉上。

我的混沌大腦也終于開始恢復(fù)運轉(zhuǎn)，漸漸撥開一層迷霧，我不知迷霧背后究竟是什么真相，只憑本能行事，“你說要幫我，那為何之前不幫，卻要等爸爸死后才出現(xiàn)？”

他的司機向前一步，想說什么，卻被常為安抬手制止，他本來以一種并不舒服的姿勢蹲著，微微躬身平視我，現(xiàn)在卻換了個姿勢，挺直腰身，臉上也帶上他慣有的沉靜，“你怪我？”

一個怪字牽扯出我所有被壓抑的情緒，從爸爸出事后，家中一夜之間翻天覆地，我所有的精力都用來應(yīng)對從未遇到過的局面，竟無半刻時間傷春悲秋，而在爸爸提出那無奈又荒唐的要求后，我亦是沒有心力去怨怪于他，如果他轉(zhuǎn)危為安，也許這件事會成為我們父女之間的心結(jié)，在以后的日子里多多少少會怪他，然而他已經(jīng)死了……

他死后，媽媽和明媚可以靠著我哭，我卻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能拼命撐著，度日如年。我從不諳世事生活優(yōu)渥的少女落到如今幾乎快被逼死的田地，該怪誰呢？

怪老天造化弄人？怪樹倒猢猻散人情淡薄？怪爸爸野心太大決策失誤？抑或怪爸爸狠心逃避將爛攤子丟給我？

無數(shù)種念頭盤旋，到最后竟還是不知該怪誰，只想著爸爸要是不死，也許情況不會如今天這般糟糕，而爸爸的死……我看向常為安，看著他幾乎一如既往的從容沉靜，不禁悲從中來，爸爸的死在他眼里一定不算的什么，從某個角度來說，他甚至可以說與此事毫無干系，

然而，我卻無法開解自己，在聽到爸爸死訊的那一刻，我曾有那么一瞬怪過自己，怪自己意氣用事。

常為安的心思我摸不透，但爸爸閱人無數(shù)，他不會理解錯常為安的意思，而常為安那天剛見到我時起初模棱兩可的那幾句話更是佐證，并不是他后來所說的誤解。

是什么讓他最終拒絕了呢？也許是我的那番話，如果我沒說那些話，也許他不會拒絕？可這并不能十分說的通，那些話對于一場交易而言并無真正殺傷力，頂多不過被看作一個無知少女的幼稚行為，常為安理應(yīng)不會因此惱怒。

或許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我大放厥詞有損他顏面，又或許是真的突然對這樁交易失去興趣 ，我無從得知。只知道他的拒絕斷絕了爸爸最后的希望，才最終致使爸爸選擇自殺。

客觀來說，并不能怪常為安，他與我們無親無故，有理由有權(quán)利隨他自己的意愿做事，幫與不幫，任何人都沒有立場去強求他，自然也無人能苛責(zé)他，只能說爸爸氣數(shù)已盡，命該如此。

只是，常為安如今突然而返，一句來幫我卻讓爸爸的死無端顯得悲愴，可笑。

是爸爸的死亡讓他生出些內(nèi)疚與同情嗎？不，不是的，他的眼中只有冷靜，無任何其他多余情緒。

他既然要幫，為何不在一開始就答應(yīng)，為何要在爸爸死后才上門？是為了享受抓捕獵物的過程，還是為了徹底馴服獵物的快感？無論哪種，都讓人心寒。

他就像一只貓，潛伏在暗處，等耗子般的我們橫沖直撞走投無路時放出一個誘餌，之后再百般戲弄，于他而言不過是一個游戲，卻全然不顧會帶給我們什么樣的驚惶恐懼，亦不會關(guān)心我們的死活。

原諒身在其中的我無法再保持理智，長久壓抑的所有情緒終于找到合情合理的宣泄出口。

我半坐在地上，雙臂撐住自己，抬眼看他，“你故意的是嗎？”

故意在我們陷入絕境時再伸以援手，不僅不能怪他，反而要對他感恩戴德。

常為安沒有回答我，他側(cè)頭吩咐，“將他們都帶出去，在外面等待。”

他的司機應(yīng)聲是，將所有人送出去，并關(guān)上走廊上的隔斷門。

窄窄的一方空間只余我們兩人，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臉上，不答反問，“你認(rèn)為是我害死你爸爸？”

我不承認(rèn)亦不否認(rèn)，爸爸的死總與他也有關(guān)。

常為安將我神色看在眼中，眸中冷了幾分，唇角卻勾起諷刺弧度，“你怎么不說是你爸爸咎由自取，又懦弱無能才會……”

他住口，因為我狠狠的盯著他，都說死者為大，他卻還要如此批判我爸爸，這人真是冷血無情。

常為安微微皺眉，似是極不喜歡我的眼神，他靜靜的看了我一會兒，得出結(jié)論，“明朗，你恨我？”

恨真是個嚴(yán)重的字眼，我連愛都還不太明了，又如何能鑒別恨，我只是憤然瞪著他。

常為安點點頭，“是了，就算不恨，在你心中我也一定算不上好人了。明朗，我說的對不對？”他也不待我回話，便站起身，居高臨下的俯視我，“也好，這樣更簡單。我向來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人。”

他抻一抻原本就挺刮的雪白衣領(lǐng)，問我，“你之前說愿意作為交換，我現(xiàn)在同意了，就從現(xiàn)在開始履行，如何？”

我看著他，他亦垂眸看我，漆黑的眼睛冷若寒星，沒有一點溫度，亦沒有一絲猶豫，他的目的如此明確，連趁人之危這樣的字眼都沒法套用到他身上，他只不過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而已，我如同獵物，時機一到，他只需來收網(wǎng)即可。真是逃無可逃。

我咬唇看著他，無法開口應(yīng)一個字，此番答應(yīng)便再無反悔余地，我不能不掙扎，如果爸爸還在，我還能期盼爸爸早日救我，可爸爸已不在，以后何時才能脫離苦海？

常為安果然如他自己所說是個沒什么耐心的人，見我不答，他的神情更加冷冽，眉宇間似覆寒霜，整個人散發(fā)出讓人心驚的冷酷，“唔，看來我在浪費時間。既然你不愿意，那么，明朗，祝你好運。”

他鞋尖一轉(zhuǎn)，就要離開。

他身姿挺拔，脊背筆直，側(cè)臉的輪廓堅毅冷然，這樣的人向來性格多半果斷，做出的決定不會輕易再改變，他要走便是真的會走，也會真的見死不救。

我惶然驚懼，上一回他的拒絕讓我失去爸爸，這一回若是沒有他，我又將付出什么代價？

不遠(yuǎn)處的病房里是在生死邊緣的媽媽，明媚的哭聲隱約傳來，震動我的耳膜，走廊門外是虎視眈眈無法擺脫的債主……

我其實本就沒有選擇啊，又何故做無謂抵抗，命運是抵抗不過的。

我一把抓住他的褲腿，仰頭看他，“我愿意，請你幫幫我們。”

常為安低頭看我，目光落在我盛滿淚水的眼睛上，進(jìn)一步擊碎我的殘留尊嚴(yán)，“哦？心甘情愿？”

我緊緊抓住他的褲腿，像掉下懸崖時抓住的一根藤條，明明上面荊棘密布，卻因為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即使鮮血橫流疼痛難忍也不能放手。

我狠狠咽下淚水，睜大眼睛看他，“是，心甘情愿。”

常為安轉(zhuǎn)過身體，也許這個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他臉上并沒有什么高興之色，他面無表情的扶起我，連聲音也依然是冷的，“好，一切交給我，明朗。”

第十六章

我就這樣把自己賣給了常為安，之后他解決了走廊外的那些人，再沒人找我們麻煩，而他一躍成為我們謝家最大的，唯一的債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