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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完之后她自己又意識到不對,人家一番好意,現在倒顯得是別人的不是了,忙說:“我們不是覺得您給的東西不好,實在是這份好意家里承受不起。”
湯天棟看著林曉沉默。
這是他第一次認認真真的看林曉,把她的局促和尷尬都看在眼里。他經歷過被別人巴結的日子,也曾經低聲下氣求過人,能理解林曉現在的心境。
于是湯天棟沒說什么,騎著自行車走了。
岑春花不明白林曉和湯天棟在車間里發生了什么不過聽了這幾句話后就大致猜出來了,她的想法跟林曉是一樣的:“湯廠長給我們東西那是可憐家寶,我們有手有腳,不能總拿人家的,自己掙錢買的東西才花得心里踏實。”
這么一想,岑春花路上就跟家寶絮絮叨叨的解釋著為什么不能要湯天棟的東西。
家寶不太明白,他喜歡叔叔,叔叔對他也好,所以他接受東西心安理得,可是他相信奶奶跟娘是為自己好,就把岑春花的話給記下了。
“家寶以后再也不要叔叔的東西了。”
岑春花心里酸酸的,摸摸他的頭:“以后家寶想吃什么,奶奶掙錢給你買。”
***
湯天棟帶家寶去食堂的事情很多工人都看到了,消息在整個廠里傳開,大伙兒私底下議論紛紛。
吳美蘭聽到后嚇壞了。聽其他人說得信誓旦旦,她懷疑自己會錯了意,也認為林曉是湯天棟介紹進廠的,趕緊去探口風。
林曉知道吳美蘭想問什么,吳美蘭就是一個勢利眼,不過她跟湯天棟毫無關系,不能借著人家的威風去壓同車間的人,更不能讓湯天棟惹上閑話,就大致的解釋了前因后果。
漂染車間的工人有些是見過家寶的,覺得家寶的模樣確實容易讓人喜歡,就沒懷疑林曉說假話。
確認林曉沒有背景,她未婚生子的事情又讓人看不起,分給她的活不僅沒什么變化,還變本加厲。
不知道是誰先傳出來的,林曉進車間的時候親口欺騙大家自己跟副廠長家有關系,才導致了這場誤會,那些原本以為林曉是千金小姐的人都覺得她虛偽,明面上躲得遠遠的,背地里都在嘲笑。
經過這件事以后,那些年輕的工人覺得最漂亮的還是羅嬌嬌,羅嬌嬌再次被眾星拱月。
林曉絲毫不理會那些風言風語,默默做自己的事情,吳美蘭要是給她加活,她就據理力爭,沒再退讓,經常被吳美蘭言語譏諷。
不過吳美蘭知道林曉不是個軟柿子以后,就沒敢太過針對她,偶爾借著麗姐的名字給她添點活。
半個月一過,漂染廠的活變少,林曉正在跟麗姐辦理離廠的手續,吳美蘭出現在辦公室:“麗姐,紡織車間那兒說缺一個清理機器的人手,讓我來問您有沒有推薦的人選。”
麗姐:“你看誰合適,找個人過去吧。”
吳美蘭看了眼林曉:“林曉不是不在我們車間干了嘛,我看她就合適。”
麗姐抬眼瞥了瞥林曉。
清理機器的活不好干,因為白天機器都在工作,晚上下班了才能上工,就是個苦力活,工資跟漂染車間的差不多,之前紡織車間也來漂染車間找過人,沒人愿意過去。
說白了那就是個掃地工,誰都覺得不體面。在原來的車間工作比較舒坦,自然不想換個地方受罪。
關于林曉的家事,麗姐也聽了個大概,琢磨了下,詢問道:“林曉,你的意思呢,要不要多留幾天去紡織車間清理機器。去那兒干活是有工資領的,干個一星期左右就差不多了。”
林曉:“一天多少錢?”
“一天五毛錢,要上夜班,你是從龍福大隊推薦過來的,除了工資,還能在隊里加工分。”
吳美蘭:“林曉,你家里條件不好,這個工作機會難得,好好把握。”
林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行,那就我去吧。”
吳美蘭跟村里那些長舌婦一樣時不時在背后對她指指點點,忽然推薦她過去,那邊肯定不是什么好活,但能領工資,對她來說,累都是值得的。
她本來以為自己在漂染車間沒有工資,但是剛剛辦理手續的時候拿了四塊工資,再去紡織車間上幾天工,就有七八塊的收入了,過年的時候可以給自己添置一點東西。
事情定下以后,第二天晚上林曉就開始去紡織車間干活了。每天傍晚吃完晚飯走路到鎮上,早上天亮干完活再走回去。
就這樣一連過去了幾天,都沒在廠里再看到湯天棟。
三天后的凌晨,其中一個小車間的機器停止工作,林曉正擦拭機器,聽到車間里有人在說話。
“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能進來廠里不容易,要珍惜這個機會,好好學。一個月過去還是修不好,過幾天廠里檢查,你的飯碗可就丟了。天亮的時候必須給我修好,不然經理問起來,我也幫不了你。”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我困了,先回宿舍休息,你自己在這里搗騰,明天早上我過來檢查。”
隨著一陣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車間里的談話聲戛然而止,只剩下輕微的抽泣聲。
林曉和那兩個男工人隔著兩排機器,看不到人,僅憑聲音來判斷,那兩個工人中訓斥人的比較年長,哭的那個比較年輕。
八十年代的廠不同于林曉所處的那個年代,現在提倡經濟改革,像紡織廠這些工廠關系著過來的經濟命脈,至關重要,工作看起來雖然比較體面,但累也是實實在在的,因為每個人都在拼命干活,想做出成果。
林曉來清理機器的這幾天,經常聽到有工人被管理訓斥,每次她迎面遇到了都會假裝沒看到,免得那些人尷尬。
林曉靜靜的聽了一會,等哭聲停止,才繼續工作。
擦到最后一排的時候,哭聲突然又出現了,且沒有刻意壓抑,現在正是半夜,一大半的車間都停工,而這個空蕩蕩的小車間只有林曉在干活,哭聲格外清楚,令人毛骨悚然。
林曉這幾天上夜班,工作特別辛苦,腰酸背痛,本來很困頓,聽到小工人哭整個人都清醒了。
她尋著聲音過去,在最后那臺機器面前看到了一個年輕的男工人,看起來都不到二十歲,坐在地上抹眼淚,手里拿著幾件機修工具。
他只顧著難過,沒有注意到林曉靠近。
林曉看著被拆出來的那臺機器,零件放得到處都是,想著小工人應該是俢不好才哭的,考慮了幾秒鐘,緩緩開口:“你沒事吧?”
小工人嚇了一大跳,驚恐的抬起頭,明顯是沒料到車間還有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