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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里的熱氣氤氳了兩張模糊的臉,唐心悅恍惚間想起,是了,那一年她12歲生日,卻發了高燒,在床上渾渾噩噩躺了好幾天,差點就要死了。
山里窮又沒有醫生,是母親夜不能寐,一次次用涼水給她擦拭身體降溫,捏著嘴灌熬的土方子,才把她拉了回來。
所以,她是重生到了那次吧?
“姐,”稚氣的呼喚打斷了她的沉思,回過神看到兩個孩子端著碗湊在她嘴邊,“你喝點糖水吧?!?
唐心悅稍微抿了一口,家里這么窮,糖的珍貴不亞于油,說是醪糟蛋,也沒撒幾粒糖,酒味壓過了甜味,在舌尖繞了圈就沒有味道了。
唐心悅把碗推給他們,“你們喝,我再睡會?!?
兩個小孩乖乖地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糖水,意猶未盡舔舔嘴巴,拿著空碗放輕腳步出去了。
室內恢復了安靜。
唐心悅躺在床上,望著蛛網結滿的屋梁,嘆了口氣,不知道是該慶幸,還是遺憾。
與去世的親人能夠再次重逢固然是驚喜的,而慢慢冷靜下來,想到又要再過一次貧困的學生時代,實在……提不起任何興致。
“怎么就重生在這個時候了呢?!?
因為這意味著,那樣貧苦的生活,還要再來一遍。
不過,不管如何,這一次一定不能讓家里人再落到前世的凄慘光景里。
要怎么辦才能改變局面呢,唐心悅回顧自己短暫的人生,每一步她都拼盡了全力,從沒有懊悔的時候。而如今想來又要怎么才能改變?
唐心悅思索著,目光久久落在墻上泛黃的日歷上,她有在過去一天上打紅圈的習慣,而上面的日期顯示著,今天正是1992年2月26日。
新春剛過完,學校開學不久,她正讀小學六年級下學期。
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在床上拆了床頭的靠板,手伸進去里面的縫隙窸窸窣窣摸索一陣,拿出一疊信紙。
信只有七八封,不算厚,每一張信里面的內容都不多,頂多一頁紙。
唐心悅粗略掃了一遍內容,看著這些曾經爛熟于心的文字,心情平靜到幾乎默然的地步。
唐心悅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村小因為條件惡劣,差點辦不下去。是環宇集團捐助資金,為他們修建了新的學校,和一大批桌椅板凳。
不僅如此,還設立了一個幫扶制度。即只要能夠考上初中、高中的,就會從設立的資金庫中拿錢出來幫助他們繳納學雜費,讓他們能夠繼續上學。
唐心悅非常感激對方,在老師的幫助下,磕磕絆絆寫完了一張感謝信,按照環宇集團公司的地址給郵寄了回去。
她不知道最大的官兒是誰,老師說是董事長,所以收信人那里便寫著董事長收。
幾個月之后,意料之外的,竟然收到了回信。
信中字跡端正,但略顯稚嫩,內容倒是成年人的口吻,短短幾句交代了下原因,說是董事長年紀大了眼睛不好,就讓孫子代寫回信。
信中表揚了唐心悅懂得感恩的心情,鼓勵她好好學習。
信很簡短,大概知道她家境貧寒?;匦乓咽遣灰?,隨信還附送了100錢。
上個世紀90年代初,一封信加郵票要五毛錢,這郵費還是老師掏的。對方贈與的100塊錢,對城里人來說也許不算什么,可對西部偏遠貧困山村的人來說,可謂一筆不菲的收入,是全家人一月的生活費。唐心悅想把錢給老師,老師怎么也不肯收,唐心悅也不要,最后老師建議她把錢收著,給對方回信寄些手工鞋墊、土特產,算是表達感激的心意。
唐心悅便依言行事,一家人忙活著趕工做了十雙鞋墊,并兩只熏雞一道寄了回去。
因為山路泥濘,交通不便,且山里閉塞很少與外界交流,郵差幾月才來一次。
信寄出去后,唐心悅一家就以為這事完了。沒想隔了幾個月再次收到了回信。
感謝她寄來的土特產,并表示不用寄了,還又給附贈了100塊錢。
唐心悅差點沒給羞死,絕對沒有半點想要人家給錢的意思,便把錢原封不動退了回去,還寫信告知情況。
對方這才沒有寄錢過來,但這樣一來二去,四年時間兩人通信還是有了七八次。
她講山村趣事,而對方告訴她大城市車水馬龍的繁華,鼓勵她好好學習考上大學,并承諾如果她能上大學,學費全包了。
她感激在心,在她的幻想中,對方是一名白發蒼蒼的和藹老人,眼睛不好,每次都是口述,然后讓年幼的孫子代筆回信。
“呵”唐心悅自嘲地扯扯嘴角,想起了前世考上大學后,特意按照信上的地址去拜訪,想當面感謝資助她上學、這么多年默默關心她成長的老人。
然而……
唐心悅眼里劃過一抹黯然,那個時候遭受到的冷遇和難堪,來自她最為感激的人,這讓當時的她備感屈辱,簡直懷疑這么多年與她通信的人壓根就不是對方。
山里的孩子除了自尊其余一無所有,說她心眼小也好,敏感自卑也罷,這件事她一直耿耿于懷。
及至后來和徐蔚然接觸,受到他的幫助,這件事才算翻過了頁。
唐心悅低頭理著信,一封封把它們原樣折疊好。那一世他們的通信一直沒斷過,到了她上大學的時候,已經是厚厚一疊了。
現在,有著成年人的心智,她再次查看通信內容時,才發現對方早在初期,字里行間就流露出就此為止不再回信的意思,可她當時年幼,愣是沒看出來,有次一封信寄出去大半年沒有回音,她生怕對方沒收到,巴巴地又原樣寫了一封,又隔了好幾個月才收到回信。
對方大概早就不耐煩回信了吧。
“不過,這一次不用了?!彼樕细‖F一絲堅決,猛地掀被起身,攥著信趿著拖鞋,披頭散發一路蹬蹬穿過堂屋、穿過走廊,腳底踩著的是一塊塊凹凸不平的土磚,家里陳舊簡陋的設施讓人恍惚。及至一掀門簾來到灶房,嗆人的煙火味混合著上個世紀90年代的氣息迎面而來,一瞬間唐心悅才感覺到自己是真的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