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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不收你,你這么多年一封信、一個電報都沒,還問我是誰?你是當了大老板了,比萬元戶還萬元戶了,就不認得當年的患難兄弟了?”這聲音好熟悉,對了!是丁躍民!

高建國感覺精神為之一振,興奮地說:“躍民?我聽出來了,你是丁躍民!”

電話里傳來輕快的笑聲:“高建國,你也太不夠意思了,你說說你像話嗎?要不是躍音在香港碰到你,你是打算永遠消失了是吧?”

“躍民,你聽我解釋,我真不是故意不跟大家聯系的,我跟我媽一直計劃找個合適的時間回北京,想著當面給你們賠罪才有誠意……”高建國認真地解釋道。

“你少來,我就不相信你連個打電話的鋼镚兒都沒有。”丁躍民笑呵呵地直接打斷。

聽見好兄弟的聲音,高建國之前的陰郁一掃而光,笑著說道:“躍民,我過段時間又要去深圳了,聽躍音說你也在深圳,到時候我一定當面給你賠罪。”

“好,必須狠宰你一頓方能解我心頭之恨。”丁躍民也十分開心。

當天晚上,高建國又去了星光劇院,想再次跟安慧解釋,可惜被突然出現的丁躍音阻止了。高建國本來還想堅持,丁躍音告訴他應該讓安慧先靜一靜,一瞬間從驚喜到失望,是個人就得有個適應的過程。躍音說得很有道理,高建國放棄了短期內再找安慧解釋的念頭。

高建國回到了餃子館,想跟母親說說話。大門已經關了,二樓亮著燈。高建國敲門進去,電視里正在播放新聞:中國自行研制的‘長征二號’和‘長征三號’運載火箭投入國際市場了,中國的科技實力開始受到國際的認可。

母親正戴著老花鏡翻看著一頁頁的紙,高建國以為母親在記賬,繼續看著新聞:港督尤德上午出席立法局大樓揭幕儀式,接下來的首次會議將在這座大樓里舉行,這也是香港第一次新當選議員宣誓時無須硬性向英女皇效忠。

高建國在熒光屏上又看到了提問最積極的丁躍音,暗想這丫頭真是一刻都停不下來。他走到母親身旁,才發現桌上全是母親過去寫給父親的信。他有些擔心地問道:“媽,您干什么呢?”

岳芳英慌忙摘下眼鏡,擦了擦眼淚,把信收起來,對著兒子語重心長地說:“建國,你來得正好,媽想跟你說件事兒。”

高建國假裝沒有看見母親擦眼淚,故作鎮定地坐到了母親身旁的椅子上,手輕輕地撫在母親的椅背。

岳芳英把信盒子推到兒子眼前,頗有感觸地說道:“建國,你看看,這是媽這些年給你爸寫的信。我把想說的話都寫在了信里。以前是沒有辦法寄出去,后來是沒有勇氣寄出去,不知不覺已經寫了這么多封。”

高建國不自覺地想起了安慧、丁躍民,正色對母親說道:“媽,您應該寄出去啊,寄給我爸和建軍,告訴他們關于我們的事情。”

“以前我是這么想的,但我一直猶豫,中斷了十年的聯系靠著這些信,究竟能起到什么樣的作用?或許對于你爸爸和建軍來說,只有我們親自出現在他們面前,他們才會相信我們真的還活著。”岳芳英愁容滿面地望著兒子。

高建國挪了挪椅子,跟母親靠得更近了點,問道:“媽,您是不是想回北京了?”

岳芳英摸了摸兒子的臉,點點頭說:“對,媽想回北京了,我們一家人終究是要團聚的。就算是很難被原諒,也要拿出誠意來不是嗎?”

高建國握住母親的手,點頭說:“對,媽,您說得太對了。阿雄喜歡阿芳也是,全靠誠意和耐性,今晚他就約到了阿芳一起吃飯呢!”

“這事兒我看夠嗆。今晚上阿雄就是一個到餃子館來吃的飯,手里還拿了束蔫掉的玫瑰花。阿芳是個好孩子,但她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漁村里的天真姑娘了,想法多了,阿雄這樣的老實人很難追到她的。”

說到阿芳,高建國有些尷尬,立刻打斷道:“算了,還是別說阿雄了。那您打算什么時候回去?”

“我們明天就回去。你把佳欣也帶上。”得到兒子的贊同,岳芳英一下來了干勁兒。

“佳欣父親生病,她需要回家照顧,我先陪您回去吧。”高建國搖搖頭說,“對了,這事兒海叔知道了嗎?”

“說過了,海叔……”岳芳英說起了下午跟海叔談到要離開時的情形。

海叔先是十分意外,對她竭力挽留,希望兩人繼續合作把“老北京餃子館”做得更好。岳芳英覺得香港雖然好,但終究不是自己家,她舍不得自己的丈夫和小兒子,財富和親情比起來,還有什么舍不得的呢?

海叔面露惋惜之色。岳芳英對這些年海叔的幫助扶持表示了感謝,她已經打算好了,把自己所占股份中的一半轉讓給海叔,希望海叔能把餐廳繼續經營下去。她還是有個私心,擔心哪天電子行業不靈了,剩下的另一半股份留給兒子,讓他們能夠不愁溫飽。

海叔的回答讓她很是感動:“阿英,你這么說就是跟我見外了,你的股份永遠是你的,這家酒樓不管將來發展成什么樣,都有你的一半,所以你這個提議我反對,你的股份我給你留著。北京是你的家,這里同樣是你的家,只要你想回來,隨時歡迎。”

感動之余,岳芳英心中又承載了更多的無奈。她明白何海這些年來對自己的好,從最初的救命恩人到今天的共享餐廳,這其中包含著某種說不清或者說二人都不愿也不敢說清楚的感情,甚至她都不敢細想。

終于,高建國和岳芳英又踏上了北京的土地,又拐進了那條曾經每天出入的帽兒胡同。在過去的幾年時間里,他們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還能重新走在這條夢里回去了千百遍的地方。

胡同的建筑格局和以前并沒有太多變化,只是墻上沒有了當初的大字報,換上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等標語,顯得朝氣蓬勃。

再往里走,高建國立刻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又回到了76年的那個春天,少不更事的自己穿著軍大衣,騎著自行車,清脆的車鈴聲響徹整個胡同。那時候他還是年輕懵懂的樣子,沒心沒肺地笑著。那個年少的自己正騎著自行車與現在的自己擦肩而過。看著自己當年稚嫩的面孔、純真的眼神,還有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高建國不禁感慨萬分。漸漸地,那個年輕歡樂的身影已經在身后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胡同口。

老地方早已物是人非,母子倆自然撲了個空。好不容易聯系上丁躍民,打聽到了父親的新家:南鑼鼓巷府學胡同78號。不過丁躍民說自己也沒去過那,讓高建國到了地方再仔細找找。

地方并不難找,第二天下午,母子倆很快就找到了府學胡同78號,來到兩扇紅色油漆大門前。岳芳英仔細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發型和衣服,又收拾了一下高建國的衣領、袖口、褲邊,才正色道:“好了,好了,開門吧!”

高建國應了一聲后,推開了眼前的大門。

院子里種著各種植物,正是初夏時節,陽光透過綠葉落到院子里,形成斑駁的色塊。一個女人正在院里澆花,動作嫻靜溫柔。聽到有人進院,她抬起了頭,竟是孫小華。近十年不見,她除了增加了發鬢的銀絲,其他倒沒有太大變化。岳芳英看到孫小華,立刻脫口而出地喊了一聲。

澆花的水壺“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孫小華望著母子倆怔怔地說:“芳英?你、你們……你們回來了?”

岳芳英緊緊拉住孫小華的手,激動地說:“小華,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孫小華別過臉抽了一下鼻子,嗚咽著說:“芳英,你怎么才回來?我們都以為你們不在了。”

高建國趕緊笑著道:“媽,孫姨,你們哭什么,應該高興才對。”

岳芳英趕緊擦了擦眼淚,說:“對,應該高興。”

孫小華有些害羞又有些緊張,掏出手絹擦了擦眼淚,俯身撿起水壺,說:“芳英,你別誤會,我就是來幫老高澆澆花,他上班去了。”

岳芳英一拍孫小華的手臂,笑道:“小華,謝謝你,這些年你肯定沒少幫這個家,辛苦你了。現在我和建國回來了,這個家總算完整了。”

孫小華躲過岳芳英的目光,側著臉說:“芳英,你和建國才回來,進屋好好休息,門沒鎖。我先走了。”說著指了指正對大門的堂屋,放下水壺頭也不回地走了。

滿心歡喜的母子倆走進堂屋,仔細打量家里的新擺設。高建國摸了摸桌上的電視機,玩笑道:“爸這老單身漢還挺懂得享受生活的!”

“屋里收拾得挺干凈的!”岳芳英點點頭說,“建國,把行李收拾一下,我去菜市場買菜,晚上給你爸爸包餃子。”高建國渾身干勁兒的答應著。

夜色漸濃,餃子也開鍋了,高建國盛了一盤餃子就往外面走,嘴里跟著收錄機哼唱著《我的中國心》,一挑簾子,正好看見十年未曾見過的父親站在門口。高建國定了定神,把盤子放到桌上,叫著一聲“爸!”轉頭又沖著廚房喊了一聲:“媽!爸回來了!”

高致遠拎著公文包,推門進屋,就看見兒子端著餃子從廚房里出來,然后是岳芳英。他有些迷糊了:自己難道是在做夢?這應該是自己曾經無數次在夢里見到的情形才對。他仔細地打量著兒子和妻子:兒子明顯長大了,肩膀更寬了,面頰也有肉了;岳芳英則是戴上了眼鏡,還燙了頭發。難道不是幻覺?

直到高建國走過來又喊了一聲“爸”,高致遠才驚得把公文包掉在了地上。他伸手抓住兒子的肩膀,喚了一聲:“建國?”

高建國感覺到父親的手在顫抖,連忙像個孩子一樣點點頭,大聲道:“爸,是我!”

岳芳英也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老高!”

高致遠的視線迅速被不斷涌出的眼淚模糊,他用顫顫巍巍的聲音問道:“你們都還……你們回來了?”

高建國提高聲量說:“爸,我們回來了!”

高致遠下巴微微顫動,閉上眼又睜開,再次打量著兒子,突然抬起手扇了高建國一巴掌,吼道:“你個不孝子!”

高建國愣了一下,然后又抱住父親,含著淚說:“爸,我知道錯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連累了你們。”

岳芳英走到門口,站到父子旁邊,仔細地看著高致遠。二人比起以前都老了一些,但還可以看出當年的模樣。她很想像兒子一樣抱住丈夫,但卻感覺有一道無形的墻隔在他們之間,本是夫妻的兩人多了一份生疏,誰都沒有說話。岳芳英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苦楚,不由得掩面慟哭。

高建國有一肚子話想說,可又怕耽誤父母的交談,所以沒敢吭聲,只是埋頭吃餃子。岳芳英有千百句話想對久別重逢的丈夫說,可又實在不知道從何說起。更主要的是高致遠一直低著頭,盯著盤子里的餃子,根本沒有與她有過眼神交流。畢竟多年夫妻,她知道丈夫只有在非常憤怒或者心事重重的時候才會這樣,所以她一直在等丈夫開口,哪怕痛罵一頓她也毫無怨言。就這樣,三個人在一個屋子里吃餃子,卻靜悄悄地沒有聲音,甚至連筷子碰到碗碟都能發出回音。

餃子很快吃完,高建國搶先端起碗筷進了廚房。岳芳英明白,兒子是想讓他們單獨說會兒話,但她卻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心里打著鼓,根本閑不下來,馬上找到一塊抹布開始收拾家里,擦家具,忙個不停。

看著岳芳英忙碌的身影,一直像木頭一樣的高致遠突然開口說:“那幾年我一直打聽你們的消息,可得來的結果都是你們已經不在了。”岳芳英擦家具的手停住了,淚水一滴滴落在手背上。

高致遠沒有看岳芳英,將目光鎖定在桌面上,面無表情地說:“這些年我和建軍也不容易。開始那幾年我被送去勞改,建軍也因為這件事錯過了很多機會。后來‘*’倒了,我從干校回來,又有了工作。建軍也參軍了,還考上了軍校,現在調回了軍區政治部工作。這些估計你都不知道吧?!”

岳芳英轉身看著高致遠,眼含熱淚:“老高,當年的事,我和建國也是迫不得已,總之我倆陰差陽錯就到了香港。我有想過跟你們聯系,可是當年我們的身份,就算回來了也是連累你們。致遠,你能原諒我和建國嗎?”

高致遠閉眼嘆了口氣,說:“什么原諒不原諒的,過去那么久的事了,你和建國也不容易,主要是你們都還活著,這是最重要的,我很高興。”

岳芳英放下抹布,走回桌邊坐下,拉起高致遠的手,嗚咽著說:“致遠,我都想好了,這次回來就不再回香港了,以后我就留在家,照顧你,照顧這個家,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高致遠的手輕輕地滑出了岳芳英的手掌。岳芳英有些意外丈夫的反應,吃驚地看著他。高致遠轉過頭,看著岳芳英,正色道:“對不起,芳英,請你原諒我。這些年我和建軍都以為你們已經……已經不在了,所以我開始了新的生活。”說著站起來走了出去。

岳芳英一臉震驚地坐著,似乎不敢相信剛才聽到的。廚房里傳來“咣當”一聲,高建國在里面慌忙喊道:“沒事兒,沒事兒。媽,就??了一碗。我馬上收拾了。”

忙完廚房的事情,高建國走了出來,拉起母親的手說:“媽,咱也跟著出去看看,看看我爸的新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

岳芳英覺得不好意思,高建國又是一通好勸,岳芳英才跟著兒子出了家門。沒走出幾步,就看見高致遠回來了,后面還跟了個人,是個女的。岳芳英心頭一緊,幾步走了過去,想要看清楚這個跟丈夫開始“新的生活”的女人到底是誰。

兩人漸漸走到燈光下,岳芳英看到進來的女人竟是孫小華。她一下收起了怒容,換上了笑臉,想著怎么客氣幾句。但眼光向下一看,岳芳英的笑容凝固了,她清楚地看到孫小華的手被丈夫緊緊地攥住,不禁后退了半步。

孫小華趕緊松開了高致遠的手,紅著臉說道:“芳英,你別誤會!他……”

高致遠卻一把將她的手又拉了回去,坦然道:“老岳,建國,我和小華現在已經是合法夫妻了。”

岳芳英只覺眼前一黑,渾身僵直,一種莫名的東西鯁在喉頭,內心不堪重創,一下暈倒在地。高建國連忙撲了上去。

岳芳英醒轉過來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一睜眼,就看到滿眼的白色,才明白自己是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一醒來,昨晚那些事情又紛至沓來,涌上心頭,讓她的情緒降到冰點,出發前的美好憧憬統統幻滅了。

恰好孫小華帶了小米粥過來,岳芳英立馬閉上眼,轉身朝向了另一邊。孫小華知道尷尬,放下東西就走了。

望著孫小華離開的背影在微微顫抖,高建國知道她哭了,他回過頭對著母親的后腦勺小心地說道:“媽,您心里要是不舒服,就痛痛快快哭出來吧,這個結果我們都有些難以接受,但是十多年確實是一個很長的時間,不能怪我爸,都是我不好。”

岳芳英默默擦干眼淚,翻身坐了起來,面容堅毅地對兒子說:“建國,我沒事了,你去辦出院手續吧,我不想住在醫院。北京已經沒有我們的家了,咱們住酒店,別讓你爸為難。”

高建國看出母親已經下了決心,趕緊跟醫生商量了一下,辦好了手續,母子倆一同離開了醫院。

剛剛出醫院沒幾步,迎面就碰上了提著一袋水果的高致遠。雙方只有幾米的距離時,不約而同的停下了腳步。僅是一夜之間,夫妻倆再一次面對面,岳芳英的心情卻跌到了谷底。

高致遠的面色緩和了不少,他主動走到岳芳英面前,坦然地問道:“身體好些了嗎?”岳芳英沒開口,倔強地扭過頭去。

高致遠的手溫柔地撫在她的肩上,輕聲說:“你恨我,我可以理解,只是不要怪小華,她也是個苦命的女人。”

聽到丈夫替孫小華說話,岳芳英只感到剜心的疼痛,她明白自己和丈夫之間無論如何是無法挽回了。她昂起頭,強忍心痛,對著兒子堅強地說:“建國,我們走。”

高建國滿懷深意地看了父親一眼,轉身扶著母親繼續前行。

進了酒店的房間,高建國攙扶著母親上了床,開始收拾起了行李。他將母子倆的隨身衣物從包里拿出來,收拾整齊。收拾得差不多了,高建國轉頭一看,母親根本沒有躺下,只是靠坐在床上,雙目無神,全然失去了以往堅毅果敢的風采。任由他怎么勸說,母親總是自怨自艾。

母親終于說累了,躺到床上休息了。高建國想到應該出去買點吃的,剛走到酒店大堂,他不禁停住了,前臺有一個穿著軍裝的男青年,看起來很像建軍——這純粹是直覺,其實這么多年了,高建軍早就不是過去那個瘦弱的少年了。

大概是兄弟之間的心靈感應,那個正在向服務員詢問著什么的軍人,突然轉過頭望向了自己——真是建軍。兄弟二人四目相對,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時間過去這么多年,兄弟倆第一次見面,沒有想象中的激動,二人都極力地克制著內心的情感。兄弟倆紅著眼眶,擁抱在了一起。

拉著弟弟來到了房間,高建國已經把大致的情況跟建軍說過了。一進門,高建國就喜氣洋洋地大聲說道:“媽,您快看誰來了。”

好像母子連心一般,岳芳英一下從床上翻身起來,突然見到小兒子已經變成了一個英武帥氣的軍人,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在做夢。

高建軍站直了身子,豪氣地喊了一聲:“媽!”伴隨著高建軍的這一聲“媽”,岳芳英的眼淚已止不住地流下來。她緊緊抱著建軍,哭著道:“建軍,媽終于見到你了。”

看到母親和弟弟的擁抱,高建國開心地笑了。

“建軍,你長大了,也成熟了,真不敢想象,這還是當年的建軍嗎?媽簡直不敢認了。”岳芳英雙眼直直地盯著建軍,仿佛一眨眼他就會跑掉。她既為重逢感到喜悅,又因為這份歉疚而辛酸。

高建軍語調平靜地說道:“部隊的生活確實磨煉人。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如果沒有這些年的戰斗實踐,今天我可能還是哥面前長不大的孩子。”

高建國從后面一拍弟弟的肩膀,笑著說道:“建軍,能在部隊磨煉是好事。看到你這么能干,可比當年那個弱不禁風的書生強多了,我真替你高興。”

接下來,高建軍專挑些部隊里、軍校里有趣的見聞跟母親說,高建國也在一旁不停地哈哈大笑,讓岳芳英臉上難得露出了笑容。

回到香港已經三天了,所有人都為高建國和岳芳英的歸來感到高興。生活似乎一如往常,但是在這波瀾不驚的表象下,他們母子二人懷著各自的愧疚和傷痛,久久難以釋懷。但是很快,岳芳英將內心的悲傷轉化為工作的動力,全心投入了餐廳的經營中。

高建國的心事卻沒能這么快平復下來。一方面是他畢竟年輕,沒有母親閱歷豐富;另一方面則是除了遠在北京的父親的事情外,還有一個同處香港的安慧讓他滿腹愁腸。妻子李佳欣很快察覺了高建國的異常,見他整天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但每次問他,高建國都只是笑笑,說最近廠里業務忙。

李佳欣決定親自到廠里去看看,真要是解決不了的難題,自己就去找爹地幫幫忙,即使不能全幫,也要讓丈夫從目前的精神狀態里走出來。她先到了廠長辦公室,高建國不在,只好到助理辦公室找阿雄。阿雄說最近是銷售淡季,廠里事情不多,而且他也很少見到高建國來廠里。阿雄身邊還有長得黑黑瘦瘦的人,好像叫阿燦,眼珠子滴溜溜直轉。李佳欣也沒好意思再多問,只是客套幾句便離開了。

當晚,高建國又是深夜才回來。李佳欣小心地嗅了嗅,他的衣服上并沒有異味,沒有香水味兒,也沒有煙酒味兒,不該有的的確沒有;但該有的工廠里的機油味、庫房的膠水味也沒有,說明今天高建國幾乎沒到過廠里;連廚房的油煙味也沒有,表明今天他也沒去餃子館。那他到底干嗎去了呢?

高建國回到家也沒說什么,只是洗漱的時候哼著最近常在嘴邊的旋律,不是流行樂,而是在真正音樂廳才能聽到的那種西方音樂。上了床,高建國倒頭便睡,很快發出了輕微的鼾聲。李佳欣躺在高建國的懷中,也漸漸進入恍惚的狀態。

高建國突然動了一下,用手輕輕摸了摸妻子的頭發。李佳欣一開始以為他是無意間碰到自己,后來發覺他是有意的試探。她決定繼續裝睡,還故意咽了咽口水。

高建國輕輕起身下了床,慢慢走出了臥室。李佳欣輕輕睜開眼,聽著高建國走進了書房,才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慢慢走到書房門口。她看到丈夫從抽屜里掏出一個小本,坐在沙發上仔細地翻看著。看了一陣,高建國開始仰頭望著窗外銀色的月亮,顯出滿面愁容。佳欣在門口又盯了一陣,發覺高建國也沒有什么其他動作。她實在抵擋不住濃烈的倦意,又偷偷回到了臥室床上,一邊想著丈夫,一邊又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高建國已經離開,桌上依然是做好的早餐。李佳欣睡眼惺忪地起床,吃了幾口火腿煎蛋,喝了一口牛奶,突然想起了昨晚上丈夫的古怪舉動。她立刻走進了書房,回憶了一下那個小本子的形狀和大小,在抽屜里翻找,終于翻出了那個舊素描本,就是它。這好像也沒啥特殊了,可能丈夫前一陣回了北京,想起一些往事吧!李佳欣本來懸著心放了下來。把本子放回抽屜之前,她隨手翻了一下,不對,后面居然出現了新的畫:安慧正在舞臺上拉著小提琴。素描本從佳欣的手中滑落在地。回憶起這丈夫幾天的古怪行為,她大致明白了什么……

經過一番調查,高建國已經知道了安慧的住處,所以他直接在大樓的入口守株待兔。今晚的演出散得比較早,11點半左右,安慧已經出現在視線中。門口的燈很亮,安慧一眼就看到了高建國,立刻停住了腳步。高建國三兩步走過去,喊了聲“安慧”。

安慧別過臉,嘆了口氣說:“高建國,我是不是說過,我不愿意再見到你?!”

高建國走到正對她的方向,說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也不是想要糾纏你,我只是請你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不管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不會拒絕。”

“補償?”安慧抬起頭,盯著高建國的臉說,“我不要你的補償,你聽明白了沒有?我不想看見你就是不想跟你再扯上任何關系,你為什么要這么苦苦相逼呢?”

高建國面露尷尬地說:“我、我沒有逼你……”

“你有,你有!你逼著我回憶我們的過去,你逼著我回顧曾經所有的不堪,你逼著我承認我在你心中是多么的卑微。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你憑什么這么對我?”本來一臉平靜的安慧,突然瞪大了雙眼,蹙起眉頭,指著高建國,質問他的話像連珠炮一樣。

高建國一把拉住安慧的肩頭,勸道:“安慧,你不要這么激動,你聽我說!”話音未落,臉上就挨了重重的一記耳光。高建國沒有松開手,反而大聲道:“打得好!”

安慧抬起手還想再來一下,卻見高建國絲毫沒有要躲的意思,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她厲聲道:“你為什么不躲?”

“打兩個巴掌能讓我心里舒服一點。”高建國正聲道。

安慧一把推開高建國,憤怒道:“走!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接著一路小跑進了公寓的大門。

高建國怔怔地望著安慧的背影,卻無力去追。站了好一陣,他才有些狼狽地轉過身準備離開。街邊的巷口卻閃出一條頎長的身影,正是妻子李佳欣——正泣不成聲地望著自己,往日顧盼生輝的大眼睛變得黯淡無光,還噙著淚水。

高建國連忙跑過去,將妻子摟在懷中,問道:“佳欣,你怎么來了?”

佳欣身體微微顫抖,淚眼汪汪地望著高建國,泣不成聲地問道:“建國,為什么這么做?”

高建國腦子完全是一團漿糊,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跟妻子解釋,情急之下不禁口吃起來:“佳欣,我……我……”沒等高建國說完話,李佳欣突然渾身戰抖,瞬間昏倒在高建國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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