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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社會者極度冷血的可能性更大一點。不過我們這大半年來也沒閑著不是嗎?我們搜集了很多具有威脅的三十二日者信息,大部分有反社會傾向的我想大家都記錄在案吧,這部分人可以由我們動手。”
“一定要發動群眾的力量,暗示他們三十二者的存在是災難的根源。我認為,很多三十二者在最初進入三十二日的時候,都搞不清楚狀況,肯定和身邊的人提及過。一旦世界末日的消息爆發開來,所有人都會有意識地搜尋身邊的三十二日者,然后……會發生什么,大家應該可以想得的,甚至親人也可能反目,七十億不想死的人類會幫助我們最大化地消滅三十二日者。”
“最好一層層散播、有步驟地推動,先不說三十二日者能夠幸存,只渲染人類滅絕,讓絕望的氣氛醞釀一段時間,等到所有人都癲狂了,再拋出三十二日者其實能幸免于難以及他們死亡就能避免世界末日的消息,想想看,那無異于沸油里滴進一滴水,人們的憤怒、嫉妒、不甘以及突然出現的一丁點希冀會掀起巨大的風暴,讓三十二日者無處遁形。”
“我們還可以宣傳,哪怕三十二日者在輻射中活下來,依舊無法繁衍后代。甚至由于其他人都死于輻射,留下的全是一具具血肉模糊慢慢腐爛的惡臭尸體,沒哪個正常人受得了這種人間慘劇,也許還會出現一些可怕的病菌和瘟疫,三十二日者就算活下來,也不可能安穩地過完一生。我們要讓三十二日者知道,他們的短暫存活,意義不大。”
“不是我掃興……如果有個三十二日者生活在人跡罕至處,比如熱帶雨林落后的部落游群之類的,他以及他的家人甚至還不知道三十二日的存在。”
“可能性不大,但不是沒可能。以防萬一,我們可以把這種猜測告知給愿意拯救愛人與世界的三十二日者,讓他們在三十二日里想辦法導彈轟炸這些可能有人類活動的隱秘區域。”
“我們還可以設置最后的保險手段,例如送一些人類種子上太空躲避,盡可能地拖延被輻射致命的時間。如果三十二日者沒有死絕,那五個月后地球已經是煉獄了,他們可以回到地球,更容易找到活著的三十二日者,殺掉他們,這樣人類至少還可以繼續繁衍下去。并非我冷血不顧三十二日者的生命,而是既然注定都要死,想辦法留下一點生命的延續,也許是最優的選擇。”
“總之,一邊繼續量子大壩的研究,一邊鼓動三十二日者自殺和相互殘殺,一邊向太空轉移人類種子。這是我們僅能做的幾件事了,剩下的,聽天由命吧,愿上帝保佑我們。”
在世界末日的陰影中,人們溫情又殘忍、痛苦又決絕、膽小又無畏,他們愿意付出一切代價抓住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將要把人類最無私的愛與人類最自私的惡都放大到極致,為的只是活下去。
第102章 4月(3)
易阿嵐隱隱地感覺到醫院的氣氛變得微妙, 人變少了很多,那些負責安保和監控的各國特工們呈現在外的是不符合他們專業能力的焦躁,時常能看到他們竊竊私語, 并頻頻伴隨著代表不安和急切的肢體動作。
好像有大事發生了。
接著, 周燕安便出現在了他面前。
易阿嵐又驚又喜, 激動之下都沒顧得上避嫌,一把握住了周燕安的手:“他們怎么允許你過來?”
周燕安淡淡地笑了笑, 目光平靜,但平靜得同樣反常:“我接你回去,我開了專機過來的。”
易阿嵐疑惑地看著他, 正要說什么, 卻觸碰到周燕安上衣口袋里堅硬的物品。易阿嵐臉色一變, 謹慎地看了看周圍, 然后小聲問:“你帶了槍?”
周燕安點點頭:“現在……外面不是很太平。”
易阿嵐追問:“發生什么了?”
“回去再和你細說。”周燕安握住易阿嵐的手往外走去,走廊上的特工沒人把眼神在他們身上逗留,更沒人來阻攔易阿嵐的離開。畢竟, 比起世界末日,已經沒有重要的事了。
直升機飛過群山與江河,又將易阿嵐帶回熟悉的地方。
三十二日緊急事務組一片愁云慘霧, 易阿嵐已經預感到在他沒有任何電子設備得到外界信息的這段時間里,這個世界一定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聽周燕安講完熵差輻射與世界末日的關系, 易阿嵐還是覺得如在夢中。
正如一位國家領導人所預料的那樣,熵差輻射的秘密根本無法保守。任何得知這一消息的人,哪怕他再位高權重, 也會瞬間被打成一只無處求生的螻蟻, 國家利益、體制約束、社會契約、人民福祉、錦繡前程等等全都崩塌,沒有一項還能夠使人保持鎮靜、緘口不言。
不過在強大國家聯合安排下, 干涉了部分輿論傳播,三十二日者能在熵差輻射幸免這一事實被暫時隱瞞。為了保證政府組織不被世界末日的恐慌徹底擊穿,各個國家都臨時組建了一批能保障政府最低運行、掌握絕對軍事力量的團隊,并向團隊內的人按照等級不同程度地透露了救世計劃,好讓這批人還有信心繼續工作,為拯救人類未來而奮斗。
于是,末日來臨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一般,噼里啪啦無法阻攔地席卷全球。而此時的社會大眾,還沉浸在弱平行宇宙帶來的美好希冀中呢,他們一開始不怎么在意,只把輻射、生命滅絕當做謠言,認為那是反人類分子或者唯恐天下不亂者故意捏造的謊言。但消息愈傳愈烈,每個國家都出現了基本相同的說辭,卻遲遲不見有一個政府出來辟謠。
接著,一些逐漸感到恐慌的人要求政府出來打擊流言安撫民心,但政府依舊沉默不語。不過,這種態度已然說明了問題。
隨著一些大人物的公開露面并極度悲傷地宣稱熵差輻射確有其事,真切的絕望終于壓倒了還抱有僥幸心理的大眾。一兩個月之內,所有的人類都經歷了命運的絕對大起大落,以為三十二日是福音,卻不料是惡魔的低語。他們要為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世界而統統死去。
如此巨大的轉變、落差、沖擊,比太陽熄滅、隕石撞擊地球、外星人侵略的世界末日引起的絕望更加復雜,如同洶涌的河水還裹挾著渾濁的泥漿,在這些翻滾的絕望中扎著美夢落空的幻滅、鬧劇似的諷刺,簡直讓人又哭又笑瘋瘋癲癲。
很多人的行為開始不正常了,工作、學習、秩序自然完全丟開。
有的人在恐懼中反反復復地哭泣流淚嚎叫,渾身癱軟、眼前一片漆黑,惶惶不可終日,幾乎做不成任何事、說不出任何話,日漸增長的只有更為濃郁的恐懼,直到在世界末日之前,恐懼緊緊扼住他的心臟。
有的人尋歡作樂、縱情聲色,抓緊生命最后的時光瑟瑟發抖地流淚享受,與最親的人緊緊相擁,企圖從他人身上汲取面對死亡的勇氣。
有的人決意復仇,在法律無法約束沒有未來的人而變成一紙空文、在刑罰再無意義的時候,那些傷害過他的、壓迫過他的、他不滿的、看不慣的,無論是天大的仇恨還是微小的厭惡,都要親手去執行正義。
有的人制造暴力,肆意發泄恐懼和難以言說的憤怒,攻擊政府,攻擊看到的所有人。強者□□弱者,以為弱者還能像以前那樣任人欺凌,但弱者不要命地反擊,反正即將死亡。于是相互搏殺,將顏色相同的血液相互混雜,涂抹這個全然失去希望和理智的世界,在死期來臨之前,讓一些人提前去死。男人□□女人,女人或認命或撕咬或詛咒或憐憫,“你會下地獄的。”
“我們都會下地獄。”
“區別在于,我將作為人死去,而你是野獸。”
還有一些人,盡管是極少數,他們身上閃現著人性的光輝。他們克服了死亡的恐懼,或者說正在與死亡極力抗爭,大神呼喊著那些無論太平還是亂世都沒有多少人愿意聆聽并跟從的哲思,他們聲嘶力竭地企圖喚回人們的理智。他們說,既然注定一死,那就要讓人類作為萬物靈長有尊嚴地死去,讓以后無盡歲月中有幸誕生的新生命,考古到人類的遺跡時,也會不由地對面臨死神時人類展現出來的高貴而肅然起敬。
更多的人陷入假性狂歡,狂歡背后是冰冷的絕望。他們用油漆涂滿正在建造的房子,在奢侈品店整潔的玻璃上涂鴉,在街上游行,高聲歌唱,高舉著標語“人人生來平等,只是有些人更加平等;而死亡會修正一切”、“死亡面前,人人平等”、“沒有泰山亦沒有鴻毛,我們都是塵埃”、“致資本家:人死了,錢還沒花完”……
他們打印出電影劇照,讓符合他們心意的電影臺詞張貼在大街小巷,有種傳教似的狂熱,要讓世界在花團錦簇中死去:
“所以,與其作為個體孤獨地死去,羨慕著能活得更長久的他人,我們寧愿讓瘟疫挾著全世界共赴黃泉,也許在天塌下來的那一刻,我們會放煙火慶祝,人人□□著身體,手握香檳。我們不會感到一絲焦慮或絕望,因為我們在地球上的任務已經結束。我們會安詳地死去,如同一切都是神的旨意,因而我們不會因為沒能及時改變這個世界而感到半點遺憾。”
“只要音樂家還在開車,詩人還在餐廳給人端盤子,只要有才之人還在拿著庸人們付的薪水,世界末日就注定會到來。”
在世界末日面前,人類群體之間的巨大裂痕清晰地顯露出來。
攤開傷口吧,攤開人的卑劣、惡毒、無藥可救,好讓人類的滅絕顯得愉快一點。
三十二日者還不知道自己能幸免于難,于是一想起曾經因為能進入三十二日而沾沾自得覺得自己特殊,現在就萬分痛苦。他們斥責著那個帶來厄運的三十二日,不停地和身邊人抱怨,暴露出他能進入三十二日的事實,祥林嫂般一遍遍地念著: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又有什么用?我連進入三十二日都是被迫的,還能對它做些什么嗎?它太不講道理了,隨意愚弄我們!
的確有些人現在就開始遷怒三十二日者,但大部分人都沉溺于一起赴死的悲痛中,無心去怪罪一個同樣是被三十二日牽連的受害者。
但要不了多久,事情就會發生改變。
這些人一定會后悔不設防地說出自己是三十二日者,以至于自己像黑暗中的螢火蟲一般吸引著無數雙帶著仇恨的眼神,無數人熱切地期盼他死去,甚至,先前一起抱頭痛哭、親吻、決意死時也要緊緊相擁的愛的人,也會含著淚說:你去死吧,求求你死吧。
整個世界都會對他說,求求你去死吧。不要那么自私,去死吧。為了你愛的人,去死吧。為了人類,去死吧。
三十二日者中肯定會有很多人愿意以自己的死亡換取愛的人的生存,但那時候,他們承受的已經不單單是死亡的恐怖與沉重,還有經不起考驗的人性。整個世界的明槍暗箭尚且不論,而原以為可以一起面對死亡的至親至愛,可能也在痛苦之中暗暗期盼你的死亡,最為窒息的是,痛苦是真的,期盼也是真的。好像命運一定要告訴你,從沒有清澈的愛,沒有清澈的恨,也沒有清澈的人生。如果有,那一定是災難的暴雨還不夠激烈,那渾濁被平靜的河水掩飾著,并非不存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