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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飛說:“那是一次絕佳的機會,我找到了和易阿嵐的獨處機會,并和他達成合作協議,讓他幫我在三十二日實施釣魚計劃。你不會說,在我告訴你這一切之前,你就已經得知那天所發生的事情了吧?”
“那倒沒有。”羅彩云搖頭,“不過我知道那天你和易阿嵐之間一定發生了什么。”
嚴飛好奇起來:“哦?為什么?我是哪里露出馬腳了嗎?這還真讓人挫敗啊。”
“我真正懷疑起那天,其實還是在周燕安檢舉易阿嵐在三十二日重要基地里不正當操作之后。你負責審訊易阿嵐,但你沒從他口中得知有用的信息。”
嚴飛無奈地聳肩:“是你說只能用一些柔和的手段,而易阿嵐心性足夠堅韌。我即使不對他加以心理暗示,也很難審訊出什么來。”
“但易阿嵐也不會那么輕松。”
“好吧。”嚴飛承認,“畢竟我這個情報局副局長還是有幾把刷子的,如果我不放水,易阿嵐的日子會更難過。”
羅彩云笑起來:“你放沒放水,我倒是看不出來,畢竟你在這方面真的是有幾把刷子。我只是由于一直想不出易阿嵐到底想干什么而心生憂慮,便開始追溯他過往的一些行為,希望能找出異常。然后才懷疑那一天。隨后我調取了一些監控,我們沒有在他們住的屋子里安裝監控——這點隱私還是起碼要給的,所以我看了走廊的監控,從那天你敲門叫易阿嵐開始。你們在門口匆匆說了幾句話,便進了屋子。雖然監控看不到之后發生了什么,但我可以猜想,你們一定是由反重力井進入逃生隧道,然后坐車到另一端避難所。很遺憾,逃生隧道因為各種設施磁場復雜,也難以安裝監控,我不知道隧道里發生了什么,但我從另一端避難所的監控發現了一絲異常。”
“什么?”
“出來的時候,易阿嵐的臉色很蒼白……”
“我想,這不算是異常。任何一個普通人在得知可能會有恐怖分子襲擊政府大樓而不得不借助逃生通道逃走,都會驚慌失措、臉色蒼白。事實上,在我印象中,那天易阿嵐的表現已經算得上鎮靜了。”
“當然。”羅彩云承認這一點,“所以我并不企圖從易阿嵐以及你這個老狐貍的臉上發現什么。我注意到了時間,準確來說,是時間差。”
嚴飛一怔,思緒翻飛,似有所悟。
羅彩云說道:“盡管我們這兒與那處隱蔽的避難所的直線距離不算近,但磁懸浮通道和配套的磁懸浮小車卻將通行時間大大縮短,一趟大概只需七、八分鐘。這就是我們花費那么多金錢修建磁懸浮逃生通道的原因不是嗎?哪怕有人受傷、行動不便,也可以快速擺脫身后可能存在的追擊,然后最快抵達有武裝和醫療的安全避難所。但是我注意到,從你和易阿嵐進入屋子,到另一端監控顯示你們出來,這中間隔了十五分鐘。其中的時間差,我想不會是你們進屋子后還坐下來喝了一杯咖啡才慢悠悠決定逃生吧。”
羅彩云看了眼嚴飛,繼續說道:“再加上我剛剛說過,我對你很了解,全方位的了解。我知道的你的行事風格,你在招募間諜或者審問犯人的時候,擅長用進攻性的壓迫性的方式,并借助環境施加影響在目標身上,你在心理學方面也頗有研究。所以我猜測,如果你想讓易阿嵐服從你做些什么,你應該不會在行駛的小車上就直接講。你一定是半途停下磁懸浮小車,在狹長的隧道中營造出一個前后無路的昏暗環境來增加壓迫,逃生路上、驟然停車、空間逼仄、舉目無人,易阿嵐的心理防線在那個時候一定掉到了很低很低。”
嚴飛不禁嘆服:“沒想到你連這點細節都沒放過。”接著又說道,“既然你發現了疑點,為什么沒有阻攔我?至少不應該再讓我繼續審問易阿嵐,而是由你親自來。”
羅彩云又露出那種神秘的微笑:“我說過的,我了解你,因此,我選擇相信你。”
嚴飛皺起眉:“你這是什么意思?”
羅彩云說:“我基于你過往三十多年于風云激蕩之中始終堅守的立場和信仰,而選擇相信此時此刻你的立場和信仰。盡管你所遇到過的危機和你此次面臨的危機并不相同。”
“你甚至并不知道我面臨的是什么……”嚴飛說,“有時候個人的生死,與親人的生死,完全是不同的分量。我可以不顧自身安危,但我做不到無視妻子和女兒。”
“我知道。”羅彩云認真地點點頭,“所以你以身試法,我就知道你一定是遇到了你用盡正規手段都無法解決的問題。這和我相信你并不沖突,我相信你的底線仍在,我愿意冒險,給你足夠的時間。事實證明,你并沒有辜負我的信任不是嗎?”
嚴飛沉默地低下頭,仿佛受到了震動,許久他才說:“其實我也早早聽說你的大名。他們總是說國安部那個姓羅的女人真不得了,好像遇到什么事都十分冷靜,總能從錯綜復雜的表象中分析出真正的要點,把國安部的一堆男人踩在腳下,不過緊接著他們總會跟上一句聽上去有點惋惜的話,‘就是有時候還擺脫不了女人的感性’。在國安部那種政府部門工作,感性可能會釀成極大的錯誤。”
羅彩云表情淡然:“此類話以及此類話的多個變種形式,我自己不知道聽到了多少次。”
“那你作何感想?”
羅彩云笑了笑,卻忽地轉開了話題:“這段時間啊,我看了不少物理化學小組那邊送來的關于三十二日的報告,那些報告真是讓人頭痛,我幾乎看不懂,都是些我從沒見過的公式和一些認識但組合起來就不認識的漢字。所以我每次都揪著他們小組長的衣領讓他們在給結論時盡量用我能看得懂的說法。我想他們一定在背后不少次罵我無知。”
嚴飛正疑惑著,羅彩云又說:“不過那些物理什么的,倒讓我想起遙遠的曾經,我還是一個學生時第一次接觸量子力學的樣子。那時候我對量子力學感到抗拒,因為它的不確定原理。它的不確定性讓我覺得世界永遠都不可能被掌控,哪怕是格物致知的物理居然也不能真切地把握住某種東西,那我們還能通過什么手段去明確我們的存在?不過很快,我的抗拒消失了,因為我緊接著又學到薛定諤方程和概率波。盡管我們無法斷定某個調皮的粒子例如電子會落到什么地方,但我們可以計算出它落于某些地點的概率,有的地方概率高,有的地方概率低,它并不是完全逃脫了我們的預測。”
羅彩云看向嚴飛,她的臉上甚至有一種超然:“既然概率應用在量子物理上是科學,為什么運用在人的身上,卻要用感性這兩個字去粗暴地定義它呢?我只是盡可能搜集了你的信息,然后把這些信息作為條件填入我腦子里一個關于人的方程里,最后得出關于你在這件事情上的概率波,忠誠的概率高達百分之九十,背叛的可能只有不到百分之十,那我為什么,不去相信你呢?”
嚴飛久久無話,然后才說:“概率終究只是概率,而不是確定性的結果,概率再小也有可能發生,如果你錯了呢?”
羅彩云答道:“但在應付這個混亂的世界上,我們已經別無選擇了不是嗎?三十二日的出現將我們的監管手段擊潰,每個國家都在嘗試用一些以前不考慮用的手段。局面會越來越混亂、越來越不被我們所掌控,與其在將來我們都變成一堆互不信任的散沙,我現在愿意冒一點險,提前檢驗我腦子里的人性概率波方程。”
接著,羅彩云又狡黠一笑,這讓她幾乎像一個少女,而不是年近五十的國安部副部長,“而且我不僅僅是選擇相信你,我也相信易阿嵐。”
“是嗎?”嚴飛挑眉,“我好像記得你還安排周燕安去試探他了。利用某種感情,似乎不是很正義啊。”
羅彩云佯裝不快地敲敲桌面:“難不成你以為我走到今天真的全靠菩薩心腸嗎?基于我對易阿嵐的了解,我認為他不會危害國家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畢竟他不像你,經歷過多次生死考驗,人在緊要關頭的選擇才更精確地反應出他的內心。安排周燕安去試話,不過是我為做出預測而增添更多的條件而已,然后最終概率再次提升到百分之七十。不過這一次過去,我倒是可以更相信他一點,關于他的方程又搜集到一個重要的數據,以后每次評估,都會起效。”
嚴飛笑了:“你是把這件事當成了對他的試金石嗎?但他被我脅迫的,你不怕將來他再次被別人脅迫嗎?”
羅彩云說:“你是用他的母親和奶奶脅迫他的,所以如果我們能夠保護他的親人我就能相信他的立場,我始終相信一個人只要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所牽掛,總是會希望這世界會越來越好的。而如果我們連他的親人都保護不了,那無論發生什么都不是他一個人的錯。退一萬步說,他并不是因為親人在你手上而選擇順從,只是單純懦弱膽小怕死,那其實更好控制不是嗎?”
“他很善良。”嚴飛補充道,“我認為他是被夢喚的痛苦所打動的。”
“好了。”羅彩云拍手道,“這些‘感性’的東西就放在一邊,我們來說說,你計劃最關鍵的一環,a國策應你的那位吧。”
嚴飛說:“我并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他一直通過我女兒來聯系我。”
按照神秘的a國策應者的說法,在嚴飛的女兒林夢喚被a國那個政府職員囚禁后,該職員通過一些渠道上報給了a國的32局——和三十二日緊急事務組性質一樣的臨時機構,并受到了極大的關注。32局的領導認為林夢喚作為華國情報局副局長的獨生女,必然會接受一些專業的安全訓練,因此他們判斷那個小小的政府文職人員和普通的房間恐怕難以長時間控制住林夢喚,甚至被策反也不一定。經過商議,他們派遣策應者將林夢喚轉移到一個隱秘高防、不與外界接觸的地牢。
如此,策應者才有了和林夢喚溝通的機會。
羅彩云說:“這說明策應者的武力在a國很受信任,并且可能會駕駛飛機之類的交通工具,要不然不會派他在那么糟糕的路況上轉移他們眼中的危險人物。也許是個正規軍,或者至少服過多年兵役,像周燕安那樣。”
嚴飛點頭:“所以我一開始很懷疑他的動機,他實在沒理由主動通過夢喚來聯系我,而他的訴求是希望將來某天,他再次通過林夢喚向我傳遞消息時,我們情報局能用在a國的秘密渠道,將他安全轉移出a國境內,他想叛逃。而且,他似乎怕我因此失勢或者反悔,還像我透露了四個字。”
“什么?”
“馴養計劃。”
羅彩云沉默了。馴養計劃是a國暗地里執行多年的一項科研項目,但華國至今沒有得到確切的情報。如果說那個策應者知道相關信息,那么不惜暴露情報局在a國多年的布置和暗手將他轉移出來也是值得的。他在林夢喚一事上的援手更像是投名狀了。
羅彩云暗暗思忖片刻,才笑道:“他甚至沒有暴露任何真實身份,你就這么輕易相信他了?”
嚴飛苦澀地笑:“當時我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要么坐視夢喚受苦,要么投靠a國,最后一條路就是在他身上孤注一擲。我只是在這么多糟糕的選項中,選了一個不那么糟糕的。”
“如果他是誘餌呢?引誘你犯罪出錯,隨后被我們察覺,引起我們的內訌,使得事務組和情報局的溝通出現滯礙。直到現在,我們其實還沒辦法確定他是真的為我們們綁架了一名a國人質,還是只是口頭上說說逗你玩。”
嚴飛的神色嚴肅起來:“我想過這個可能。我的想法是,即使如此我也要試一試。如果我被愚弄了,我會接受審判,夢喚的困局也會浮出水面。而我作為父親,夢喚作為我的女兒,我們兩個的這重身份都會退場。隨后,她只是一名華國公民,在向她的祖國求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