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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暑期,因為客人增多,一切物品的消耗都比淡季時快了很多。早上時來送貨的車會上來一趟,下午再來一趟,所以洛緯秋這段時間都要起得很早很早,站在濃霧之中等待熟悉的剎車聲。在等待的過程中其他的員工也醒了,會自覺來到門口,在卸完貨之后幫他搬進去。
這天早上倒沒有霧,只因天降大雨。在搬一箱西紅柿的時候,有個員工不小心腳滑了一下,洛緯秋伸手扶了一把,兩人都沒穩住,那箱子跌落在地,摔破了一角,幾個西紅柿骨碌碌滾了出來,順著傾斜的路往下滑。
洛緯秋擺擺手,示意其他人先搬東西進去,他慢慢走下去把那幾個掉落的西紅柿挨個撿起來。其中有一個格外倔強,一直滾了好遠,滾到臨近山腳的一個公交站臺處。弄得洛緯秋都在想算了不要了,這一個就當上供給大山時,只見站臺上一個打著傘的人彎下腰,然后一只瘦薄而蒼白的手輕按住了它。
洛緯秋走上前想說謝謝,卻見此刻傘面上積攢的水珠因重力一齊滾落在地,如同一組音符敲擊著心臟。雨傘輕抬,透過粼粼水光的間隙,洛緯秋看到了內里有一雙比眼前一切山水都秀致清雋的眼。
第77章 是個渣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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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瀾留校的這幾年里老鄒倒是沒退,然而身體的確是每況愈下,原來開會能開一天的人,如今坐上兩三個小時就快要體力不支,于是也越來越難在學校里露面。老鄒是個公私界限分明的人,從前極少與學生在家中交流見面,可如今鑒于身體狀況,每次開組會都不得不把人召集來,讓三五個人在他家中的小客廳里擠著。
每每看著這局促的情形,老鄒也只能長嘆一聲,自我安慰:“無論如何,這也有助于你們同門之間加深感情了,等下我讓你們師母炒兩個菜,在我這兒吃了再走吧。”
感情深沒深不好說,但他的學生們,尤其是博士,在系里的日子可謂是越過越差。新近換了個主任,早年與老鄒有很深的過節,兩人這么多年都十分不對付,于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這火有一多半都燒在老鄒的學生身上了。
金瀾就是受災最重的那一個。資金和儀器最難申請,補貼最少,亂七八糟的活最多,忙到深夜是家常便飯的事,為此還經常打擾室友休息。他過意不去,最后干脆自己出去租個房子住。
也有好心人悄悄提點他:你從本科起就跟著老鄒干活了,堪稱嫡系中的嫡系,不整你整誰,實在不行,考慮申請換個導師吧,鄒老師不會不體諒的——不體諒也沒用,他現在根本使不上力啊!
金瀾卻還是一臉淡定:“這不是說換就換的事,況且他還沒退,我就去申請換導師,以他的脾氣,這跟要他的命有什么區別?”末了還要強調:“其實也沒什么,無非就是累一點,都是份內的事,就不要告訴鄒老師了,他現在不能多操心。”
柿子當然要挑軟的捏,漸漸地,分配給他的工作也不分什么份內還是份外了,除了本應做的助教工作外,有時候,學院開聯歡會少了什么道具,老師辦公室少了茶葉和水果,都要金瀾去買。還要美其名曰是栽培和鍛煉。
可金瀾本身也有十分繁重的科研任務要完成。于是這樣久了,再淡定的人也沒法淡定了,金瀾發現自己經過長時間的勞累,身體已經有些異常。于是他第一次向主任提出請個假,要去做個體檢。
主任不置可否,只說暑假有一個跨學院的科教活動,參與者都是大一學生,希望金瀾和另一個老師作為領隊老師一起前去。據他說,那其實只是選個相關的主題,然后讓學生們游山玩水開拓一下眼界,所以根本就是很輕松的事嘛,況且按照計劃,返程回學校的時間是周末上午,他給金瀾批半天假,下午完全可以去做個體檢了。
金瀾無話可說,他沒有辦法。當有人用畢業和申請獎學金之類的事壓著學生時,學生總是弱勢的一方。
然而以他密集的日程安排,他還得參加完一個會議后才能去,所以他比大部隊晚到了半天。
飛機是凌晨抵達的,他叫了一輛出租車。車窗半降,越靠近山間,夜風就越是涼。分明是七月的天,探入窗內的風卻是擄奪體溫的手,他倚在車窗前陷入淺眠,最后竟然被凍醒。環顧四周,滿山的綠意就侵占了視線。再抬頭一看,天是蒙蒙得發亮,邊緣處透著一點白,然而更多的是深重的鉛灰。車窗上的雨滴正魚鱗似的排布,原來是下雨了。
出租車停在山腳下一個公交站臺處就離開了,當他思索是直接上山還是找個人問問路時,他撿到了一只西紅柿。
短兵相接,首先反應過來的其實是洛緯秋。當金瀾還在愣著時,他已經走了過來,并且說出了闊別幾年后兩人之間的第一句話:“學長,這么巧啊。”他神情自若,口氣尋常,沒有一絲一毫引人遐思之處。
金瀾訥訥地應聲,他說:“你,你在這里……?”
他反應過來后,趕緊將傘給洛緯秋遞過去。
洛緯秋擺擺手,“這里動不動下雨,我都淋慣了——我在這里工作啊。你是來這里旅游嗎?”
金瀾也不強求,他點點頭:“學校的活動,算是旅游吧。”
依舊高眉深目,洛緯秋的輪廓線條與幾年前相比并沒有什么變化,但金瀾卻莫名其妙地發現他整個人似乎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尖銳,不再那么鋒利。這當然是好事,可當他笑起來時,他卻覺得他們之間有一條難以跨過的鴻溝了。這種溫和的笑是寒暄,是客套,是禮貌有節地拒人于外。
當下金瀾的心便有些酸得發脹。莫名的情緒在心上絲絲纏繞。
洛緯秋繼續說:“真好,那看來這個地方的確有點名氣了,對了,原來你還留在學校么?也挺好的,適合你。你是來要山中那個景區嗎?有需要的話可以叫我,我在這里很久了,可以幫忙帶路,這邊的路的確不太好走,哦但是,我還有活要做,等我忙完了可以好好招待你。”
他絮絮地說,說這一片的風土人情,景致特產,好吃的好玩的,有什么說什么,熟練得不像話。金瀾猜現在他做的是旅游招待相關的工作,估計動不動就要講這一通,這番話早就在舌頭上滾了無數遍了。從前那個寡言的男孩子早已不見蹤影。
洛緯秋對待他像對待每一位潛在顧客,周到細致,界限分明。
金瀾也偶爾應一兩聲,附和幾句。雨像簾幕將二人圍攏起來,他們二人站在一方狹窄的站臺上,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樣聊天,像沒有任何故事的校友一樣交談。他們分享現狀與境遇,回憶校園與讀書。
唯獨只字不提那點糾葛。
金瀾在心中暗暗想,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他現在的生活看上去充實又快樂,興許還交了女朋友,過去的事情不能再打擾和牽絆他了。他越是想,越是覺得自己當初做得對,只是為什么,此時此刻會感到難過?這種矛盾感撕扯著他,使他像立在刀刃上,隨時都有可能被劈成兩半。
兩人這樣說了一會兒話,洛緯秋就向他告辭,說是天亮了客人就多了,他不能離開太久。金瀾才想起來手中還攥著他的西紅柿,趕緊遞過去。
洛緯秋卻遲疑了,他說:“你來了我也沒空請你吃飯什么的,本來想說那請你吃個這邊的西紅柿,可是這個都臟了。”
最后他還是伸手接過,然后說:“我的手機號沒變,學長回頭給我發個地址吧,我給你寄點這邊的水果。”
然后又是舒展地一笑,這一笑沖和了輪廓上的張揚,使他整個人顯得和煦又陽光,是另一種風格的清俊。他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跑進雨幕中去了。
雨勢弱了些,大片的云從地平線上聚集。好久了,金瀾忽然發現他還在向洛緯秋消失的那個方向張望。
手機響了一下,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掏出手機一看,原來是先到的周老師發的,問他什么時候到,用不用來接他,還附了酒店的地址。
有同事和一幫學生等他,金瀾沒工夫再去考慮別的事了,他點開地址一看,只要沿著山道走一段路就到了,并不算很遠。他攥緊手中的傘邁開了步子,頭頂那疏疏的雨滴正在緩慢但清晰地敲擊著傘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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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洛緯秋的幫襯,游樂佳有時便不用起得太早。在一些游客都起床后,她才揉著頭發,素面朝天地走出門外,伸個懶腰,感慨一下天氣如何。但今天她到門口,卻見洛緯秋一個人站在門邊,手中還舉著一個西紅柿。
她溜達過去,端詳了一下,問:“這是什么意思?舉個西紅柿當舉鐵么?”
洛緯秋的心還在怦怦跳著,說不清是因為剛剛跑得太快,還是因為別的什么事。他唯獨想的是,這也太巧了吧,怎么能這么巧呢。他又想,剛剛表現得怎么樣呢?有沒有不自然?應該沒有吧,畢竟金瀾看上去也不像是尷尬——他就永遠那副安之若素、不咸不淡的樣子。
想到最后又有點后悔,居然這就回來了么,好歹問一下他住哪個酒店啊。
游樂佳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說:“怎么了這是?給西紅柿相面么?”
洛緯秋回過神來。他那有些許迷惘的臉忽然冷掉了,一言不發地將西紅柿往游樂佳手中一塞,然后走進去了。
游樂佳看著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感到十分莫名其妙,然而又想不出為什么。拿著西紅柿在t恤上蹭了蹭,她干脆地咬了一大口,然后暢快地發出今日第一聲喟嘆:“真好吃啊!”
洛緯秋回到自己的房內,打開水龍頭沖了好久的頭,然后抬頭看了看鏡中的自己,使勁拍了拍自己的臉,又取來毛巾,用力地剿滅所有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