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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起了光,昏昏黃黃,暖意如水向下傾瀉。路上行人像在水中穿梭而過的魚。
一整排的燈,就像在半空中拉起了一條分界線:在此之上,空寂蕭索,遼闊曠遠;在此之下:人影憧憧,四處游蕩。
吃飯的酒店離學校只有兩條街,兩個人就這樣散步回了學校。而到了門口,顏雪羽說想買杯咖啡,于是二人一起進了門口那家快餐店。正是下課的時候,人潮擁擠,顏雪羽去排隊。旁邊桌子剛好空了,金瀾就順便坐下等他。
手機“叮咚”一聲,他打開消息一看,原來是剛剛一起看劇的師妹邀請他加入一個聊天群,名字是“姐妹追劇小窩”。他點了一下,同意加入。
剛入群的一瞬間,群里的消息就多到刷起了屏,大伙正在討論今天男女主之間的誤會,以及對劇情下一步發展的推測。金瀾翻著消息看了一會,覺得還挺好玩的。
他低著頭,忽然一道影子從眼角余光中閃過,對面就多了一個人。
是洛緯秋。
還是那不甚親切的眉目,時而含兇帶煞的目光,但說出來的話卻顯得底氣不足,像問詢,像試探,像難言的掙扎:
“學長又找新的人了嗎?”
金瀾難以置信地抬頭,滑動消息的手指不小心點開了一條語音消息,于是一個聲音憑空炸起——“他會喜歡上別人?我賭一包辣條,絕對不可能!”
第73章 一觸即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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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雪羽剛好站在金瀾身后,聽到這話,他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不常有這樣的笑。這個人,因為長得好,所以日常面無表情也不令人生厭,那種冰雕雪刻出的不易親近之感反而令人著迷。
好容貌好頭腦好家世,的確什么都不缺了。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優勢,因此從不愿在無關之人身上浪費自己的情緒,不為無關之人操心和動容。必要的客套與社交或許有,但也僅僅止步于此了。
只有在金瀾身邊,他才能多一些發自內心的笑。然而此時此刻,看著此情此景,他忽然覺得世界真是有趣。
“學弟,”嘴角猶存笑的余溫,他說:“怎么能說我是新的人?”
洛緯秋抬頭看他。他是喜怒形于色的人,此刻他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與防備,濃黑的眸子深處像是點了火,非要在顏雪羽身上燒出個洞。
“難道不是嗎?”洛緯秋說。
“如果你非要爭個先后順序的話,那也應該,是我先認識的金瀾吧?!彼龡l斯理地說。
“可是我……”洛緯秋急于反駁,但語氣不堅定。他在這一刻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金瀾并不站在他這邊。所以這樣的爭論,爭贏了也是輸。
“別說了!”金瀾一張臉已經徹底冷了下來,他難得用這樣不快的口氣說話。他看了一眼洛緯秋,又轉向顏雪羽:“不好意思,你先走吧,我……我和他談談?!?
顏雪羽聳聳肩,“那好,我先走了?!?
他在轉身的瞬間看到洛緯秋的眼神,倒不覺得那眼神有多么可怕。那分明是驚疑含著迷惑,多么不自信啊。將自己的情緒系于另一個人身上,多么可憐啊。
于是他說:“我真的不是你的情敵。”
洛緯秋真正要解決和克服的困難絕非他,而是金瀾。
顏雪羽走出快餐店,天已經徹底黑了。進去的時候還是兩個人,轉眼又成了一個人。他走進校門,路過學校中心的小花園時,沒由來地想起來一件往事。
那時他和金瀾還有幾個同學在食堂二樓吃完飯,向下走的時候看到有工人在小花園中忙活,動作麻利而迅速,不一會兒就將幾株夾竹桃連根拔起,然后丟到車上。那時花正開著,依舊美麗,沒意識到自己已經不被允許繼續存活了。嬌艷的色彩,在卡車尾氣噴出之后,便再也看不到了。車駛遠后,地上有一些零散的花瓣,徒勞且無用。
當時有個同學解釋了原因:夾竹桃的花葉都有毒,而有些老師愛帶孩子來花園里散步,怕有什么意外和萬一,因此向學校提了意見。
顏雪羽記得當時金瀾聽了以后,只是點了點頭。
第二天他問起金瀾,當時是不是有話想說。金瀾正在吃包子,兩頰塞得像吃松子的小松鼠。他把包子咽下去后,想了想,對顏雪羽說:“我只是在想夾竹桃犯了什么錯。它因為好看被栽種在那里,又因為有毒而被移開。可是我不覺得有毒是什么錯,這也是植物的自我保護吧。那唯一出錯的只能是它的美麗了。如果它非常非常難看,可能不會有人愿意接近了?!?
顏雪羽覺得這個觀點很有意思,他說:“讓我來想想怎么反駁你。啊,有了,我們畢竟生活在人類社會,適度的人本位思想還是有必要的。它可能傷害到人類,自然要移開。你也不想看到有小孩誤食夾竹桃的葉子或花瓣然后中毒的新聞吧?”
金瀾點頭:“你說得都對,所以我當時什么也沒有說。那你呢,你的觀點是什么?”
“我?我覺得這些事都無所謂?!?
那時候,金瀾的眼睛彎了彎,眸光如春景,溫潤柔順,實在好看。他說:“你總是這樣?!?
如今的顏雪羽想到,豈止是他總是這樣。他當時應該對金瀾說,你也總是這樣啊,你明明不是什么毫無想法的人,為何總要什么都不說呢。
想把這樣一個人拽出舒適區,談何容易?
人總是愛賭博。有的人賭玉,將玉石原料切開,求個一夜暴富;有的人賭心,可是把心剖開,無論內里有什么,人想求什么,都避免不了血流滿地的下場。顏雪羽是何等聰明的人,他從來不賭。甚至可以說,不理智的事做過一次,也就夠了。
他走著走著,忽然看到有人正從學校行政大樓里走出來。他停下來多看了兩眼,是付小蕓。
他忽然想到,也許做過一次,人就總會忍不住做第二次。
另一邊,金瀾還和洛緯秋坐在快餐店里。用餐的高峰期一過,店里忽然就冷清了不少。
二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金瀾先開口說:“難道你在跟著我?”
洛緯秋在對面定定地看著他:“如果我說是呢?學長,你會怎樣?”
金瀾看著他,嘴唇微微抿起,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嘆了一口氣,口氣緩和下來:“你不是那樣的人。”
“原來學長這么了解我嗎?”洛緯秋苦笑了一下,表情柔和了許多,他仿佛正在回憶什么,或許是他們相處過的好時光?!拔疫€以為,你其實從來沒有在意過我。”
金瀾不想看到這樣的表情。過去的一切,好的壞的,難忘的動人的,痛苦的傷心的,洛緯秋都該早早拋棄才對。他該早日投身于新生活,不該被過去困擾。
洛緯秋嘴角不易為人察覺的那絲笑是淺嘗輒止的溫暖,他再多看一眼,都會成為他日后每個夜中的夢魘。
洛緯秋可以在這里指著他的鼻子罵他是個混蛋,但請不要露出那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