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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蝶一邊給她按揉小腿,一邊輕聲勸:“這些瑣事,圣人就不必親力親為了,不過是一個罪人,您又何必勞心勞力?”
“她是罪人,可也是二哥的生母,與官家也有些情分,我不能不慎重。”劉婷倒并不煩惱這個,這事她已經做了能做的,到時誰也怨不著她,她煩惱的是,林木蘭今日的表現。
之前林木蘭給她的印象,一直都是恭順守禮,從來不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就算是自己初入宮時,還在才人位上,她見了自己也一樣恭敬。
可是今天的林木蘭卻與往日不同。她雖然還是低頭表示恭順,脊背卻挺直了許多;雖然讓自己達成了目的,還貌似奉承討好的說要為自己分憂,可話里的意思,卻毫不避諱的顯示出她與官家比自己親近。
這讓劉婷心中很不舒服。她意識到,自己為了坐穩后位,為了照顧兒子,確實疏忽了官家。六哥還小,自己也還年少不能服人,官家的寵愛和支持,她還不能就這樣放棄。
想到這里,她叫翠蝶取了靶鏡來端詳了一番自己的臉色,還是有些病容,不夠紅潤,便又傳了醫官進來,要醫官換換藥膳方子,著力調理一下自己的氣色。
林木蘭那邊,回去的時候,早朝還沒散,她暗自思量了一番該如何回話,打算等午膳之后,再與宋禎細說。
宋禎這里每個上午都是一樣忙碌,很快就到了午膳時間,林木蘭等他用過膳,起身散步的時候,閑話一般說道:“早上圣人叫了奴過去,問起當日韓庶人之事。”
宋禎腳步一頓,側頭看向林木蘭:“她問這個做什么?”
“說是送沈庶人去的時候,發現韓庶人病重。圣人特意傳了醫官去看,卻已經藥石不及。”林木蘭回望著宋禎,表情平靜,發現宋禎眼中似乎情緒翻涌,面色卻也沒什么變化,便接著道,“韓庶人也沒有別話,只念著二哥。”
這是常理,人之將死,心里念著的必然都是最親近之人。宋禎眸光黝黑暗沉,緩緩移開看向天際,就這樣沉默著站了好一會兒,沒有任何動作。
林木蘭就在旁邊陪著,直到看著時間該午睡了,才伸手扶住宋禎的胳膊,柔聲道:“官家,該午歇了。”
宋禎回神,目光落到林木蘭身上,微微變暖,點點頭,與她一同進殿,卻在進去以后,又叫梁汾:“傳張娘子來一趟。”
☆、第96章 親子
韓芊雅知道自己是要死了。她甚至聞得到自己身上那種絕望的死氣,作為一個從來不會輕易放棄的人,到此刻,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幽居五年,無論日子多清苦,她都能對自己說,不用怕,她還沒有滿盤皆輸,她還有二哥在。二哥是官家的長子,也是他唯一的兒子,只要他念著向穎,不立皇后,那么她的二哥就是皇位的第一繼承人。
只要她熬到那一日,兒子就能來接她出去,她還是最后的勝利者。
就算后來聽說陳曉青和彭嬌奴都生了兒子,她也沒有放在心上,這兩個出身都低,是不可能登上后位的,她的兒子占著長子的名頭,除非有嫡子,否則她的二哥還是離皇位最近的人。
可就在一個月前,毓明閣里竟然添了兩個肉菜,她問出口,才得知官家竟然立了一位皇后。這位皇后不僅出身好,還生了個兒子,韓芊雅只覺頓時天塌地陷,僥幸之心被無情殺死,她的人生再也沒有了希望。
兩年前祖父以老病致仕,很快就有人告知了韓芊雅,她知道這是有人想看她的笑話,要她絕望呢,她偏不讓那些人得逞,祖父就算致仕了,父親還在外為官,總有升遷之日,何況她還有二哥在呢!
可是如今官家立了皇后,皇后還有兒子,她的二哥哪里還有前途可言?又怎么能接她出去?韓芊雅終于坐立不安,吃不下睡不著,沒多久就病倒了。
可是她卻始終咽不下最后一口氣,她還想看一眼她的二哥,想看看他長的多高、像不像自己,還想聽他叫一聲“娘親”,如此,她才能甘心死去。
恍恍惚惚中,似乎有幾個人涌進來,將她病弱的身體扶起來,換了衣裳梳了頭,還擦了粉,韓芊雅任人擺布,心里卻模模糊糊知道,是有人要來看自己了。
會是誰呢?官家?新皇后?還是她的二哥!?韓芊雅想到這里,精神一振,終于睜開了眼睛。
門外腳步聲響起,很快就有一個俊秀的少婦牽著個孩子走了進來。
韓芊雅眼睛已不太看得清遠處,卻仍極力往那孩子臉上望去。
張充媛牽著二皇子實謹進門就站住了,遠遠向著床上半坐的韓芊雅說道:“韓妹妹,聽說你病了,我來瞧瞧你。”又低頭看了一眼滿臉懵懂的實謹,不太情愿的說道,“這是二哥。”
韓芊雅聽了她的話,頓時激動起來,掙扎著要下地去:“二哥,二哥,我是娘親,我是娘親啊,快來,讓娘親瞧瞧……”
邊上守著的宮人立刻上前按住了她,不叫她亂動,實謹看見這幅場景,嚇的扭頭就抱住了張充媛的腿,再也不敢看韓芊雅一眼。
張充媛摸摸孩子的頭,對韓芊雅說道:“你好好養病,我們先走了。”說完就牽著實謹走了出去。
韓芊雅漸漸掙扎不動,眼睛望著已經空無一人的門口流淚不止,口中還在喃喃自語:“二哥,我是娘親……”
張充媛牽著實謹出了毓明閣就上了小轎,路上實謹一直偷偷抬頭看她,黑黑的眼睛里寫滿疑惑,張充媛心中百味雜陳,卻知道此事早晚要告訴他,不可能瞞一輩子,便伸手抱住實謹說:“等回去,再與你細說。”
***
宋禎今日心里有事,午后議事并沒持續很久,就讓大臣們散了。他聽說張充媛已經帶著實謹去見過了韓芊雅,便派人去把實謹接到了福寧殿。
“張娘子都與你說了么?”宋禎坐在椅中,看著站在面前的兒子問道。
實謹眼睛紅紅的,面上還帶著委屈,“爹爹,娘親說的是真的么?她真的不是我親娘么?”他其實剛剛能分清楚親娘和嫡母是不同的——劉婷封后之后,他被人告知,這也是他的母后,要稱呼娘娘,與娘親又是不同的。
“她說的是真的。”宋禎看著這樣的兒子難免心軟,招手將他叫到跟前,輕輕扶住他的肩膀,“今日張娘子帶你去見的那個人,才是你的生母。可是她雖然生了你,卻做了錯事,爹爹不得不罰她,便將你交給了張娘子撫養。張娘子一直對你視如親子,無微不至,你以后要孝順張娘子。”
實謹眼淚已經涌了出來:“爹爹,她犯了什么錯?”
宋禎低聲道:“很大很大的錯。但此事與你無干,你不要多想,她犯的錯自己承擔,你還是爹爹的兒子,記住了嗎?”
實謹懵懵懂懂的點頭,眼淚隨著點頭的動作掉了下來,宋禎心中也有些難受,轉頭伸手,林木蘭立刻送上一條帕子,他接過去給實謹擦了眼淚,告訴他說:“以后要好好讀書,踏實做人,長大以后孝順張娘子,記住了嗎?”
實謹再次乖乖點頭,還難得接了一句話:“也孝順爹爹。”
宋禎終于露出一絲微笑,輕輕點頭:“我兒能有此心,爹爹很高興。好了,不要哭了,男兒大丈夫,有淚不輕彈。”叫林木蘭打水來給實謹洗臉,并叫實謹留下來,寫了字給他看,還親自扶著實謹的手,教他寫字,父子二人生平第一次單獨相處了大半個下午。
等晚間用完晚膳,宋禎才叫梁汾親自送了實謹回去,自己去了一趟坤寧宮,交代劉婷:“韓庶人的身后事,可以交給韓家去辦。”
這意思就是,等韓芊雅死了,要送回韓家的意思了。竟是連個宮中人的名分都沒留。劉婷沒想到官家溫和的外表下,竟是如此不講情面,從此又更謹慎了幾分。
第二日午后,韓芊雅病故,劉婷打發人去收斂了,又通知韓家來人接,當日便將韓芊雅的尸體送出了大內。她的死可說無聲無息,在大內沒有引起一點波瀾。
隔日中秋宮宴,大家依舊高高興興打扮了去赴宴。
顧慮到實謹畢竟是韓芊雅的兒子,宋禎還是讓他服了斬衰三年,這次的宴會他就不適合出席了,張充媛為了陪著孩子,也告了假,沒有出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