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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木蘭還記得,在林厚德帶她去見許同的時候,臉上神色也很奇怪,像是糅合了無奈、惱恨、陰沉等等情緒,那時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直到回來以后,娘親將前因后果都說給她聽,她才知道林厚德為何會那樣。
他心里一定也很恨馮確吧?明明是花了大價錢鋪路,要送一個親生女兒入宮的,臨了變成了她這個拖油瓶,又怎么會不惱恨?
林厚德確實恨透了馮確。不是因為他恬不知恥、謀奪別人幼女——這在他們的圈子里實屬常事,而是因為馮確竟然將他當成傻子,背地里使手段逼迫秦瑤君,還敢趁他不在,堂而皇之的登門嚇唬秦瑤君,這就是不將他林厚德放在眼里了。
人人都以為他林厚德是個重利商賈,女人不過是身邊點綴,高興時哄哄,不高興便丟在一邊,自有更年輕貌美的撲上來,秦瑤君跟了他近十年,都沒被他接回家便是明證。
可是卻沒人知道,他之所以不把秦瑤君接回竹苑,恰恰是為她好,也是他們兩人商量之后的結果。
林厚德總覺得竹苑里有什么東西作祟,不然為什么在外邊時個個嬌美可人的美人,一旦接回家便漸漸面目可憎起來了呢?還有,在外面生下的輝哥能平平安安長到五歲,為什么竹苑里除了正妻生下兩個兒子長大成人,其他男孩都夭折了呢?
他甚至請過高僧去做法,卻并沒什么改善,于是林厚德就明白了,作祟的不是鬼神,是人。他自己都因此輕易不肯再回竹苑,又怎么會把秦瑤君接回去?
秦瑤君人生的美貌,又知書達理,若不是當初落難,怎會委身于他一個商賈?林厚德對她本就有幾分不同,再加上她又給林厚德生了一個惹人喜愛的兒子,林厚德待她自然就多了幾分真心。
這次馮確竟敢如此欺侮秦瑤君,還間接壞了他的事,林厚德面上不顯,心里卻將馮確記恨上了。過后又得知馮確竟通過白余一與竹苑那邊的妾室結交,意圖通過正妻之手陷害秦瑤君,使她無路可走,只能把女兒嫁給馮確。林厚德火冒三丈之余,反而慶幸自己一時心軟答應秦瑤君送木蘭入宮了。
秦瑤君說得對,若是自己送了四娘入宮,對他們母子來說,非但不是幸事,反而可能是禍事。竹苑那邊對他們母子嫉恨已久,若是四娘入宮得寵,到時恐怕連自己也難以保全他們母子了。
林厚德看清事實之余,又找到白余一,將自己抓到他把柄的事告訴了他。白余一一向是個見風使舵的人物,當下便將罪責都推給了馮確,說自己并不知道馮確想做什么,只是居中牽了個線。
林厚德也不拆穿他,只是要他入股鹽引爭奪,與自己一起引馮確入甕,幾經謀算之下,終于使得馮確傾家蕩產、落魄而死,這段公案才算了結。
可是這些事卻都已經與林木蘭沒有關系了,她在船上渡過了含淚入眠的第一晚,早上起來,兩只眼睛不免有些紅腫。
與她同居一室的美人叫陳曉青,也是來自揚州,見林木蘭對著鏡子揉眼睛,便低聲道:“這樣揉會越來越紅的,等會兒我們想辦法要個熟雞蛋來滾一滾,就好啦。”
“是么?”林木蘭轉回頭,見陳曉青身穿丁香色織寶相花紋云錦褙子,頭發挽了雙鬟,插戴著一對金梳篦,打扮的清爽干凈,讓人一見就心生好感,她不由露出一絲笑來,“多謝你了。”
陳曉青膚色極白,說話也柔柔軟軟的:“不必客氣。你是叫林木蘭么?是哪一年生人?”
林木蘭回道:“是的,我是戊辰年七月生人,你呢?”
“那姐姐比我大一歲,我是己巳年九月的。”陳曉青立刻換了稱呼,“姐姐昨晚是想家了么?”
林木蘭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頭,應了一聲:“嗯。”
陳曉青抿起唇瓣,輕輕嘆了一聲,道:“其實我也很想家,可是我又不敢哭,怕哭腫了眼睛給人看見。”
林木蘭想到她比自己還小一歲,竟然能忍住不哭,心里有些佩服,便道:“還是陳妹妹厲害……”話剛說到這里,外面忽然有人敲門,她忙住了口,看向陳曉青。
陳曉青已經下意識的站了起來,見林木蘭看自己,忙上前幾步,將她也拉了起來。兩人剛剛并排站好,門就被人打開了。
一個身穿海棠紅鳥銜花紋褙子的少女邁步進門:“你們兩個怎么還不出去?該用早膳啦!呀,木蘭,你眼睛怎么腫了?昨夜里偷著哭了是不是?”
“柳姐姐。”林木蘭認得此女正是將園子借給許同的柳群錫之女柳晨,臨行前林厚德告訴她說,已與柳家打好招呼,讓她和柳晨今后彼此照應、互為援助,所以昨日上船之后,林木蘭就一直與柳晨在一起說話,不曾有機會與同屋的陳曉青多談。
柳晨看林木蘭不好意思了,便也不多說她,只道:“你等等。”說完便轉身跑了出去,不一時又扭身回來,遞給她兩個還燙手的熟雞蛋,“快剝了殼敷一敷。”
陳曉青忙接過來幫忙,與柳晨一起幫林木蘭敷好了眼睛,然后才一起去了外面廳中用膳。
☆、第5章 入宮
此次許同一共遴選了八名江南絕色美人,除了來自揚州的林木蘭三人,還有來自江寧府的周華、劉青蓮、錢惜,以及來自蘇州的彭嬌奴和呂月娘。
她們八人分了四個艙室,兩人合住一間,與柳晨同居一室的是蘇州彭嬌奴。說來幾名美人各有千秋,林木蘭三個私下議論起來,卻都公認是彭嬌奴最為出眾。
不過美人總是有些與眾不同的脾氣,柳晨就與林木蘭和陳曉青抱怨過,說彭嬌奴不愛說話,閑暇無事時只在手里捧著一卷書看,從來不理會她。
于是柳晨就理所當然整日賴在林木蘭她們這里,只在晚上才回去睡覺。她性情活潑,愛說愛笑,又比林木蘭和陳曉青都大,懂得照顧她們,沒多久就得到了林木蘭和陳曉青的真心喜歡和依賴。
陳曉青則是個典型的江南少女,她性情溫柔似水,年紀雖小,卻很懂得體貼別人,一點嬌氣也無。加上她出身鄉紳之家,讀過書,與林木蘭更能談到一起去,兩人又同居一室,常常互相寬慰鼓勵,共同支撐著渡過了初初離家的艱難時光,便又多了幾分與他人沒有的親密。
林木蘭一直被秦瑤君養在深閨,從來沒有玩伴,如今陡然得了這兩個人陪伴,解了她心中愁悶之余,也多了幾分底氣,覺著自己不是孤身入宮,忐忑之意便淡了許多。
可惜旅途終歸是旅途,目的地總有到達的一天,在船上渡過了月余悠閑時光的林木蘭等人,終于在九月初二這日,被告知將在明日進城下船,入大內。
“聽說入宮之后,先要去尚儀局1習宮中禮儀。”消息靈通的柳晨向林木蘭二人介紹道,“那小黃門2說了,這禮儀是大事,一定得用心學。只有學好了禮儀,才能被送去太后宮中,太后最喜歡知禮守禮的,只要得了太后的喜歡,便能……”
說到這里,她臉上微紅,停了下來。
林木蘭和陳曉青領會了她未竟之語,也都有些羞意,便都沒有接話。
還是柳晨先回過神:“這里沒外人,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三人論美貌,誰也不及彭嬌奴,可她一向獨來獨往,又不及咱們有商有量、能互相幫扶了。其實除了咱們,呂月娘也結交上了錢惜,周華整日跟著劉青蓮行事,可說是各成一體。”
聽了這話,林木蘭怔然,陳曉青懵懂,都一起瞧著柳晨,等她下文。
“來之前,我爹爹就說了,這宮中的事啊,其實也跟經商差不離。要做一個能獲利的商人,首先須得有本錢,這一點我們三人已都有了;第二得有買主,這點也已經有了;第三么,買主只有一個,你要想讓他買你的東西,要么是你的貨物極其出色,壓倒其余人等,要么你就得找個好幫手,與你一同壓制其余人等、爭得買主的青眼。一人計短,兩人計長,我們三個人一同使力,就不信勝不過旁人!”
聽她將自己三人比作貨物,將官家比作買主,林木蘭和陳曉青一時都想到了青樓之中賣笑的女子,臉色頓時都有些不好看,于是齊齊沉默,沒有應聲。
柳晨尚未知覺,只當她們倆是被自己震住了,繼續說道:“而且我們這幾個人出身尋常,與宮中貴人們沒得可比。聽說皇后是太后的外甥女,父祖都為朝中大官,還有一位正當寵的韓妃是左相的孫女,似我等這樣的出身,在宮中就如無根浮萍,若不互相幫扶,怎能有出頭之日?”
這話是正道理,林厚德也曾與林木蘭說過類似的話,所以她便開口道:“柳姐姐說的很是。”
“我聽兩位姐姐的。”陳曉青見林木蘭應承了,也跟著應了一句。
柳晨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道:“好,那我柳晨今日便在此立誓:來日我若有幸能得圣寵,絕不忘記林木蘭、陳曉青兩位妹妹,定會互相提攜、彼此照顧,如親姐妹一般,若違此誓,叫我不得好死,死后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那兩人誰都沒想到她會立這么毒的誓,但細想誓言內容,又覺得是分所應當,并沒什么為難之處,便也跟著起了誓。
自此三人之間更親密了一分,到第二日下船的時候,也都覺多了幾分底氣。
她們這一行是隨許同的官船先行入京,許同身上帶著差使,有單獨的碼頭進港,林木蘭她們下船之后又直接上了軟轎,從頭至尾竟無一絲時機張望汴京城內是何等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