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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賀星回沒有說過她的志向,可是她身邊的近臣們,多多少少都能察覺到一點。特別是這兩年,在立儲一事上,賀星回的拖延態度實在太明顯了。
為什么就是不肯立儲?必然不會是因為想推袁嘉上位。如果她就是要立一個皇太女,這些重臣誰又能攔得住她呢?
遲遲不立,必然就是有別的緣故。
為了自己的名聲,為了這圓滿順遂不會添上一分裂痕,韓青才選擇了在這個時候退下去,不去面對那個時刻。
這份“自知之明”讓他立于朝堂數十年不倒,也讓他在最合適的時候做出了最合適的選擇。
沉默片刻后,韓青笑著舉起茶杯,“喝茶。”
瞿英抿了一口茶,站起身道,“既如此,下官這就回去上覆陛下。”
韓青飲盡一盞茶,起身相送。
之后,免不了還有個三請三辭的流程,直到最后一次推拒,賀星回這才允了他的請辭,召他入宮奏對。
這也是應有的流程,他這一走,中書令的位置就空下來了,他這個前任是有資格提一下繼任者的名字的。除此之外,也還有一些他對朝廷接下來的建議,要說給賀星回聽。再者便是趁此機會,為自家子侄們要點好處了。
之后,就是一系列的人事變動了。
中書省改制之后,除了中書令,還有左右侍郎,左右仆射四個位置,但之前并未滿員,只有左侍郎嚴文淵和右侍郎武煥。如今韓青請辭,左侍郎嚴文淵便被提拔為了中書令,而后,賀星回更是一口氣將剩下的三個位置都填滿了。
吏部尚書瞿英為左侍郎,武煥為右侍郎,禮部尚書陳昌為左仆射,大理寺卿為右仆射。
提拔了這三人,自然又空出了三個位置,如此依次填補,著實是一番不小的動靜。
不過其中最大的變化是,趁此機會,賀星回將阿喜職位前面的副字去掉了,成為了教育司的司長。另外,馮蕙、裴萱、嚴意、陸薇等女官也都被塞進了六部,領了一個主事的官職。
主事的官職并不高,但這一項職位變動,卻還是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不過這一回的變動實在太多了,很多人都還在找自己的位置,因而也沒有人出聲反對。
從開明元年第一場女官考試開始,到現在,十二年的時間,女官們終于正式走進了朝堂。
雖然之前還有一個陸裳,但她更像是個例。不過,也正是因為她先鋪了路,所以后面的人才能走得這么穩當。
……
韓瑾之風塵仆仆地進了門,沒有來得及梳洗,就先去書房見了韓青。
韓青正在寫大字,他不敢打擾,便站在一旁看著,等韓青擱了筆,才贊嘆道,“父親的字又有了不少的精進。”
“你出京多年,若是原地踏步,豈不慚愧?”韓青走到他面前,笑著打量了他一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總算回家了!”
韓瑾之一個大男人,聽到這話,頓時紅了眼眶。
“回來了就好。”韓青又拍了拍他,“去吧,梳洗一番,過來陪我吃飯。”
吃飯只是順帶,最重要的還是要交流一下朝堂上的這一番變故,好讓韓瑾之對一切心里有數——他回朝之后要入職監察院,負責糾察百官,自然須得要先把京中的種種關系都理順了。
等韓瑾之梳洗畢,回來時,飯菜都已經擺上桌了。父子二人坐下來,先悶頭吃了一會兒菜,等韓瑾之填了一下肚子,韓青才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嘆道,“經此一番變動,陛下對朝堂的掌控又更進一步了。”
“這難道不好么?”韓瑾之問。
韓青搖頭,“好,怎么不好?”
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分明不是這樣的。
韓瑾之不由問,“陛下是圣德明君,自開明以來,所做的樁樁件件都是為國為民,連自己住的宮殿都沒有修整過,更不用說各種驕奢逸樂之事,父親究竟在擔心什么?”
“若只是驕奢逸樂也就罷了。”韓青放下筷子,“她過得這般簡素,連紫宸殿里也不見多少裝飾,仿佛無欲無求,難道就當真無欲無求了嗎?”
韓瑾之夾菜的動作不由微微一頓。
這倒也是,人生在世,總是會有所求的,有人想要權勢,有人想要錢財,有人想要美色,有人想要奢侈享受……這些一眼就能看得出的欲求和野心,反而讓人放心。可若是如圣人一般無欲無求,反而令人猜忌。
這世間是沒有圣人的。
不求一般人想要的東西,那必然就是所圖更大!
可她已經是攝政皇后了,這世間還有什么是她沒有、值得她去圖謀的?
這個問題出現在腦海中的瞬間,韓瑾之心下咯噔一聲,立刻明白了韓青的憂慮。但他旋即就道,“即使如此,也沒什么可擔憂的。她確然是千百年未曾有過的圣明君主,縱然……更進一步,想來也是天下順服。”
自古以來,只有開國之君的底氣最大,因為整個天下都是自己打下來的,君威最重,所有的朝臣也都會服膺于他,行事自然也就不會為種種規矩所束縛,更加隨心所欲。
但在韓瑾之看來,賀星回的功績,是連大部分開國之君都比不上的。或者說,倘使她生在亂世,必然也能成為千古不遇的開國之君。
有這樣的功績,有這樣的名望,有這樣的能力和手段,即使她真的有那個想法,那也理所應當。
像她這樣的人,性別已經不能成為她的桎梏了。
韓青沉聲問,“那陛下又當如何?”
韓瑾之猛地抬眼,對上父親銳利的視線,又下意識地垂眸避開。
韓青說的陛下,當然不是賀星回,而是皇帝。如果賀星回當真有御宇登極之志,天下人確實都不可能反對,反對了也沒有用。如此,擋在她面前唯一的阻礙,就只有皇帝了。
天下不可能有兩個皇帝,那她究竟會怎么辦?
韓瑾之幾次張口欲言,最后卻什么都沒有說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吐出一口氣,用顫抖的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而后篤定地道,“即便如此,也應該不會是最壞的那個結局。”
賀星回要是想弒君,何必等到今天?
韓瑾之在京城的時日雖短,卻也知道兩位陛下的感情很不錯。不僅他知道,全天下的人只要看過報紙的也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