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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陳禾被困的四十年,有大半時光,都是與姬長歌在一起,聽那人說話,學那人的箭術…某種微妙而難以忍受的感覺,就在啃噬著他的理智。
到最后,釋灃分辨不清,到底是因為陳禾遭受這番磨難的時間太久,使得他心痛,還是發現自己與師弟相處的時日,竟都沒有姬長歌久。
“神魂覆滅,法器不存,只希望這個儲物袋不再被打開。”陳禾一提到別的事情,就變得沉穩從容,雖然有幾縷抹不去的悲傷,但態度堅決。
讓終能安息的逝者,遺留在世間的一捧塵沙,伴著斷弓永眠。
“師兄替我收起來,行嗎?”陳禾確實很想自己隨身攜帶,但他斟酌了下金丹后期的實力,在修真界只算得上一塊小鵝卵石,根本不能保證這個儲物袋的安全。
釋灃怔在那里。
陳禾這才注意到房內的異樣。
摔碎的杯盞,放著茶壺的梨木圓桌上有清晰可見的指痕——陳禾當然不會以為這都是茶水苦澀難喝造成的,師兄發怒的原因,肯定還是自己。
陳禾僵硬的瞄著周圍。
換成少年時,也許他會縮起脖子,過去扯師兄的袍袖,但現在他干不出來。
“師兄。”
“嗯?”
看到那熟悉的側顏,陳禾脫口而出:
“我餓…呃,我聽那個魔修說,豫州新來的李郡守,以前為官的地方時常有修士死去。只是凡俗與修真界不通,沒人注意。”
——差點把多年前的借口說出來了!
釋灃看到陳禾侃侃而談時,隱藏的那抹懊惱神情,不覺有些想笑。
“這次妖狐潛藏在西城十三坊內,先鬧出人命,隨即用妖氣引來捉妖者,只是沒想到遇到河洛派這么多人,惶急無措之下,才開啟小界碎片,試圖將我們困在里面,逐一吃掉?!标惡桃巡皇巧倌晷男?,但提到那八尾狐,仍是止不住的厭惡。
或者妖狐做過的唯一好事,就是打開小界碎片,間接結束了古修士與兇獸生死往復的循環。
釋灃遏制自己想走過去安慰師弟的情緒。
因為他分辨不清,那到底是安慰,還是心底冒出的妄念對他的蠱惑——就像在西城廢墟,他下意識的將滿身狼狽的陳禾攬在懷中,察覺到陳禾掙扎時,手臂竟收得更緊。
那是下意識的。
對師弟安危的緊張…
在北玄密寶可能的消息面前,選擇帶著陳禾離開,而不是與涼千山虛與委蛇…
聽到師弟說,要跟自己一起飛升…
對師弟提到未來道侶的事莫名緊張…
太多了,這些微末枝節,沉淀在記憶里,一旦發掘出來,竟是如此鮮血淋漓。
釋灃完全不知自己從何時起,生出這樣的妄念——它最初微不可見,卻在他心底肆意生長——陳禾小時候多重,愛吃什么,穿的衣服什么尺寸,他都清清楚楚。縱然陳禾有醍醐灌頂,自小十分懂事,短手短腳就開始自己穿衣服(最多需要人幫扯袖子),澡自己洗(滿地是水),卻還是一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修真者超脫俗世,不論綱常,卻還要說師道,要說德行。
他名為陳禾的師兄,其實與師父有何區別?
只有魔道中人,才會與徒弟有糾纏不清的關系。而師兄弟同為男子,卻生情愫,在修真界還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命數注定,生情為孽…
釋灃正覺心浮氣躁,恍惚間忽聽有人在喊。
“師兄?”
陳禾有些忐忑,血魔出現在豫州的事,很快就會被傳出去,沒準自己的行蹤也藏不住了,會給師兄帶來更大的麻煩。
手腕被猛地攥緊,陳禾順著這股力道靠在桌上,有些不明所以。
釋灃已經醒神,他沒有松手,不動聲色的查探陳禾修為。
“真元根基很穩…不過,為何壓制修為?”
“不是。”陳禾有些局促的說,“是石中火,這次破界而出,它耗損非常嚴重,吞了我一半真元又沉睡了。”
“我給它下的封印,本該在你晉升元嬰期后才徹底解封。”釋灃眉頭皺得很緊。
陳禾不敢回答。
——戰場上太危險,有石中火守在身后,勝過鞏固提升自己的修為。
這理由他不說,釋灃也猜到了。
垂眼斂去隱約的怒意,釋灃拍拍陳禾的手背,迅速松開:“等石中火再次蘇醒,或許就要化嬰了,我會尋安全穩妥的地方,讓你閉關參悟?!?
“師兄!”陳禾下意識要拒絕,卻又找不到理由。
這不對勁。
修真者每個大境界都是一道門檻,困在瓶頸,也不過壽元到了命終,突破時遇到意外,或根基不牢,卻是險象環生,還要影響日后的修行。
釋灃讓他閉關,沒有任何不妥,為什么他要推拒?
陳禾想來想去,覺得大約是小界碎片里被困四十年,現在更離不得師兄了。這種依賴心在他年少時就有,現在只不過是分別多年后的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