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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他俯下身子來, 半蹲在她的身前,側首用耳朵貼在她肚皮上,一邊緩緩撫摸,一邊絮絮低語,像是哄著嬰孩一般的口吻。
“就不能給你的父皇幾分薄面么,待你出來以后,錦繡珠玉,封邑食祿,還會缺著你不成?”他試圖以利誘道,可過了半晌,還是毫無動靜。
“罷了。”帝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平日里可以號令天下,驅使兵馬的他,此時也只能無可奈何。
相雪露以為他打算就此放棄,不再糾結于此事了,未曾想到,他站起身來后,轉首去了旁側的書閣,抽出一本書,又回來了。
她瞥見了他拿的是《尚書》,有些奇怪:“陛下拿這個做什?”
卻見他微微一笑,低頭翻開了書頁:“念給它聽,現在提前做些準備,也不算早了。”
相雪露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問題,他要念給誰聽,肚子里的孩子嗎?
但瞧了他的神色半天,也沒有做偽的樣子,她呆了呆。
這時候,慕容曜已經坐在了她的身邊,微彎著身子,靠近她的肚子,聲音清冽又不失柔和地,一句一句念了起來。
雖說他的聲音好聽,哪怕念的是這種枯燥無味的經義,也是一樣的動聽,但到底內容在那里,多聽幾句,就足以把人耳朵磨出繭子了。
孩子還沒什么反應,相雪露已經快受不了了,好不容易才脫離了幼年時期,擺脫了學習四書五經的記憶,現在又要被迫回想起當時的痛苦。
“陛下。”她忍了忍,終還是忍不住說道:“別念了,臣婦都快睡著了。”
慕容曜聞言略微地一頓,然后轉首看向她,拿來一旁的一塊絨毯,披在她的身上,溫和地說:“那你便先睡,朕繼續教孩子。”
相雪露一時無言。
她干脆伸手想把他手中的書拿過來,換得一方清凈,卻就在這時,她感覺肚皮再次被撞擊了一下,力度不失之前,甚至更甚,霎那間,她就愣了下來。
慕容曜見她神色有些不對,蹙眉問道:“怎么了?”
相雪露慢慢道:“它又動了。”
他聞言,立即放下了書本,將手快速貼在了她的腹部,可是卻去晚了一步,此時已經沒了動靜。
慕容曜略有些失望,只好重新拿起了《尚書》,像個翰林院里編撰經義的博士一樣,再次一板一眼地念了起來。
不過,這次被打斷得更快。
“陛下,它又動了。”相雪露驚呼道,“還在不停地動。”
肚子里的孩子,不知怎的,突然就鬧騰個不停了,像在里面打滾一樣,甚至可以看到肚皮上的各處不時有微微的鼓起。
慕容曜這次把握住了機會,他貼上去的瞬間,剛好有一處力度撞到了他的手心,他失神了片刻,低語道:“它是在和我擊掌呢。”
“陛下怎知道是它的手呢?”相雪露也沉浸在這種難言的感動之中,此時的氣氛溫馨又融洽,她與慕容曜說話也隨性了起來。
“那便是它踢了朕一下。”慕容曜并不介意這種小細節,他往日或漠冷,或看不透的晦暗難明的面龐,在此時仿佛蒙上了一層淡薄的圣光,“整個大嘉,也找不出來第二個人,對朕行過此事了。”
相雪露看著他的面容,鋒銳的眉目棱角在這一刻好似都柔和了許多,狹長的眼角,也不像平日一樣,微微吊起,翹著一絲高高在上的睥睨,和淡淡的嘲弄。
而是含著暖光,蘊著春意。
她忽然覺得,也許他不僅是個好皇帝,也會是個好父親,只是怪她,因為她,害得孩子不能光明正大地認父親,她忽然心頭涌上了幾分歉疚。
“朕發現了。”他突然道,“念《尚書》時,這孩子便會動個不停。”
“看來這是嫌棄其枯燥呢,不想聽下去,在母親的肚子里都要反抗。”
“這可不行。”慕容曜將手搭到了相雪露的肚皮尖上,“你日后可是要保護你娘親的,到時候貪玩不好學,怎么能立得住門戶,保護她?”
他似乎真的將胎兒當作了聽得懂話的孩子,還正式地訓誡了起來:“你娘親懷你不容易,日后還要受生產之苦,你只是聽了兩句經義便嫌苦嫌累了,怎對得住她的付出。”
慕容曜聲音微沉:“以后的日子還長著,若朕不能護她,便要你日后護她一生,記住了嗎?”
相雪露的指尖輕顫,心頭不由得涌上來一股酸澀。本來,她留下這個孩子的目的就不單純,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利益,她自己心里最是清楚。
慕容曜卻因此對她懷著歉意,不僅言明要護著她,甚至還囑咐教導孩子日后也要護著她。
這讓她越發生出一種慚愧來,他們以真心待她,她卻借助他們去達到自己的目的。
她微偏開頭,不讓自己眼中的淚意顯現出來。
“你這是如何了?”見她半晌不語,慕容曜問道。
“沒事,只是有些感慨罷了。”她努力收起聲音里的哽咽,故作平靜道。
今日過后,她要越發努力地生活著,不僅是為了祖父,姨母,妹妹,還是這個孩子。既然她一開始便虧欠了它,利用了它,往后也會加倍去補償它,愛它。
對于慕容曜,她亦祝愿他日后一切皆好。
“陛下,祝你日后平安順遂。”她說道,聲音輕輕的,卻很是真摯。
“怎忽然說起這話了?”慕容曜用有些微訝的眼神看著她,反復在她的面容上逡巡打量,似乎想尋找出問題的根結來。
“突然感覺到,雖然發生了什么事。但是周邊一直有善待我,愛護我,關心我的人。”相雪露道,“陛下是個好人,理應也過得順遂。”即使他們日后橋歸橋,路歸路,除了這個孩子以外,再無旁的關系,她也是這么想的。
她感受到慕容曜的目光有一瞬地復雜難辨起來,他盯著她,眸中似乎有什么情緒浮浮沉沉。
他微微啟唇,停頓了片刻,才問:“你當真是這么想的?”
“是。”她答道。
“永遠不變?”他繼續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