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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如此,霍平梟還是起身披袍,即刻鳴金喚來幾名部將,同他們在深夜,于中軍帳將邸閣之事商議了一番。
趁著風雪漸小,霍平梟即刻派了輕騎部隊,分軍前往邊地的那兩個邸閣。
阮安則在榻上淺睡了一會兒,卻沒怎么睡實,次日的黎明很快到來,她起的比尋常的軍人早了些,出帳后,便去了膳食兵那兒,監督他們熬藥熬粥。
晨日初顯,天剛蒙蒙亮時。
有一傳訊兵快馬加鞭地回到營中,得見正在巡營的霍平梟后,即刻下馬跪地,恭聲稟道:“大將軍,不出您所料,邏軍果然在子時,于邊地兩個邸閣處設伏,幸而派過去的兩隊騎兵及時援助,我方并未損失糧草,還截獲了一百匹邏軍的戰馬。”
戰馬對一個軍隊的珍貴程度顯而易見,能夠虜獲敵方的十余匹戰馬,也是個令整軍士氣極為振奮的好消息。
圍在霍平梟身側的部將都在紛紛感慨,他們的上將是如此的神機妙算,運籌帷幄間,決勝千里之外。
霍平梟負手而立,被一群笑逐顏開的部將擁簇著,卻將視線落在了不遠處的妻子身上。
阮安正認真督促著熬煮湯藥和粥米的膳食兵們。
卻未覺察到,霍平梟看向她的神情不易察覺地變寒幾分,男人漆黑的眼底透著些微的復雜之色。
他在心里默默問著,阿姁,你是不是一直有事,在瞞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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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驪軍夜襲淞城,方圓十里內還發現了他們的伏兵,攻城之勢洶涌迅猛,還請贊普派兵支援。”
——“報!淞城…淞城失守了。”
蒼煜登基后,邏國的政權愈發穩固,近幾年便動了東擴的心思,也收服了幾個自稱為國,其實就是部落的幾個游牧小國。
淞城隸屬于大驪劍南,這次戰爭的導火索也是因為蒼煜派兵占據了淞城這個重要的城隘,如若淞城失守,幾年前被霍軍打服的東宛也會再動犯境心思,所以奪回淞城,對驪國的戰略意義極為重要。
兩方戮戰數月,邏軍的傷亡尤其慘重。
霍平梟率領的虎狼之師不僅擅長在漠土奔襲,攻城的速度也如雷霆般迅猛,還識破了雙方初次交鋒的奪糧之計。
邏軍的主帳中,蒼煜身著一襲墨色的大翻領藏袍,頭戴朝霞冠,額上亦系著紅色抹額,抹額的兩側低垂著一對瑟玉珥珰。*
這位年過五十的邏國君主蓄著短須,生了雙銳利的鷹眸,瞳仁的顏色偏淺,蒼煜的面上雖遍及著皺紋,可在覷視著傳令兵時,氣質依舊不減當年的英武。
蒼煜把玩著手中的一對玄鐵銀球,冷聲問道:“三皇子的情況怎么樣了?”
傳令兵回道:“回贊普,三皇子的傷勢并無大礙,幸而隨護的右將軍反應及時,用自己的身軀為他擋了敵方主將一刀。只不過…右將軍的情況有些危險,怕是…怕是……”
三皇子蒼玨年方十九,頗善騎射,是側妃索氏所出,蒼煜的幾個兒子中,當屬他的武藝最為高強。
蒼煜聽完這話,把玩兩個鐵球的動作頓了頓,冷笑一聲,對著身側的國相道:“老三這牛犢子,還是不成氣候,出征前老子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一定要小心霍平梟那匹惡狼。”
國相看向蒼煜后,卻聽他冷嗤一聲:“老三倒好,第一次跟他交手,就差點被他砍死。”
淞城淪陷,被封為大將的皇子受了重傷,在軍中頗有威望的左將軍也即將命隕黃泉,而今邏國整軍士氣渙散,適才蒼煜也已命諸將撤軍。
這第一次與霍平梟交手,就以慘敗告終,蒼煜的面色自是極為陰沉。
國相觀察著蒼煜的面色,勸慰道:“而今我們大邏才剛剛收復了幾個部落,后方不穩,這時就往驪國東擴,還沒到氣候。依著現在的形式,淞城這座城隘也早晚會丟,還請贊普息怒。”
蒼煜往他的方向睨了一眼,語氣又變沉了幾分:“霍平梟這個混蛋東西,一想到他或許辜負過本贊的親閨女,本贊就恨不得將他碎尸萬段。”
國相回道:“那梅氏醫女是我們在蜀中的暗樁,臣已經將她安插在了定北侯夫人阮氏的身側,梅氏心思縝密,定能根據臣給她的線索,判斷出阮氏到底是不是您的親女。等梅氏一旦確定,贊普與公主相聚的日子就不遠了。”
第93章 接腸術(一更)
兩國的戰事終畢, 但獨屬于軍醫們的嚴酷戰爭才剛剛開始。
在驪軍攻占淞城后不久,阮安和其余醫者就在校尉的指揮下,在距淞城不遠的平地處搭建了幾個臨時的傷棚。
每個傷棚中, 能放大抵三百個用木板做成的簡易擔架。
縱是阮安也曾經歷過尸橫遍野的戰爭場面, 可望著傷棚里的慘象,看著那些斷手斷腳,或是缺眼少耳的傷員,心中仍然倍覺沉痛。
軍中醫者的數量有限, 每個人要承擔的救護工作也極其龐重。一開始阮安被指派的工作是與各個千戶接洽, 負責記錄軍中的死傷情況, 并整理成簿。
她在長安就備好的麻沸散在救治傷患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減輕了許多重傷兵員的痛苦, 同時, 這次隨軍帶來的藥材中,還有大量的馬齒莧和赤小豆, 作為外敷之藥。
將馬齒莧搗碎后,外敷在傷處, 便可很快起到涼血散腫,解癰毒的效用, 赤小豆則可用來散惡血。*
傷棚中, 用于消毒的鹽水、藥水和酒水亦很充足。
等到后來, 人手越來越不夠,和阮安同來的那些負責診脈的醫者也被分去治療傷患。
阮安和另個擅長施針的醫者,用火針之法給許多傷患止了血, 又被調去幫金瘡醫給傷兵敷藥、纏繃帶。
軍中金瘡醫中, 威望最高的是位姓胡的醫者, 但這人性情古怪, 不易相處接近,不太有人愿意被分到他手底下做事。
阮安看起來是個脾氣好的,便被校尉安排給這位胡醫師,成為了他的助手。
好在阮安做事穩妥仔細,反應也很快,能根據金瘡醫的眼神,立即就做出有助于他包裹傷口的動作,胡醫師沒怎么難為過她,他們這一組的敷藥速度也是最快的。
阮安邊幫著胡醫師給那傷員的手臂固定夾板,邊看向傷棚中,沒被分到醫者的那一排傷患,不禁開口問道:“胡大夫,那幾個傷患怎么沒被校尉分派醫者?”
胡大夫斑白的胡須沾上了血水,略顯渾濁的老眼并未離開身前傷患的傷口,淡聲回道:“那些人的肚腹都被刀劍穿透了,腸子都露在了外面,雖然還有口氣在,但應當活不了多久了。”
許是因為常年隨軍,見慣了生離死別,胡醫師說這話時,口吻極其平淡,平淡到近乎冷漠。
阮安聽后,即刻顰起眉目,她看躺在那處的傷兵有九員,耳旁隱約聽見他們喉嚨里發出的,嘶啞又凄厲的咕噥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