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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羲正認真地練著字,孫也見著扮作老婦的阮安歸家,可眼眶卻泛著紅意,有些不明所以。
阮羲也撂下了手中執筆,奶聲奶氣地對阮安問道:“娘~你怎么了?”
阮安對著孩子搖了搖首,不欲在他面前顯露傷感柔弱的一面。
適才她帶著虎撐在民巷游完醫后,尋了處茶肆歇腳,卻聽見了霍平梟戰死的消息。
那里的說書人講,定北侯在北宛的荒漠遇難,那突起的暴烈風沙將幾千名突襲的驪軍騎兵吞噬,而后支援的驪軍只尋到部分戰馬和其余兵士的干尸,還有近千名的將士不知所蹤。
定北侯,亦在那一千名的將士中。
“娘沒有事,你好好練字。”
孫也卻看出了阮安的異樣,跟著她進了內室。
甫一避開了阮羲,孫也便見阮安已是潸然淚下,眼眶里溢出的淚水幾乎將她扮老的妝容沖毀,白皙的肌膚隨之露出。
孫也的神情盛滿了擔憂,啟唇問道:“阿姁,你到底怎么了?”
阮安用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淚,深吸了口氣,語氣略微恢復了平靜:“過幾日我要帶阮羲離開蒙陽郡,到時會把你托付給郡守,你住在人家府上,切莫頑劣,要記得好好聽郡守夫人的話。”
孫也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眸,急聲問道;“為何要離開?你要去哪兒?”
阮安沒再回復他話,只緘默轉身將之前用來包覆輜重的布袋都尋了出來,立即就開始收拾起行囊來。
她跟這個時代所有的平民百姓一樣,有著最傳統的思想。
霍平梟既是在邊疆戰死,也未成婚,亦沒有任何子嗣留下。
她便單純的想帶阮羲去長安,給男人留個后。
阮安決定先帶阮羲去長安熟悉熟悉那里的生活,再想辦法接觸上霍家的人,依著形勢行事,讓阮羲慢慢同霍家的人認親。
當然如果孩子不適應那里的生活,她也會尊重阮羲的想法,再帶他回到熟悉的嘉州。
*********
次日,阮安帶著孫也和阮羲來到蒙陽郡的治所官邸。
阮安曾為蒙陽郡郡守的妻子療愈過疾病,是以當郡守聽聞她想去長安尋親,便特意往長安寄了封信,拜托一位黎姓的京兆少尹對她和阮羲多加關照。
“本官在長安有個舊友,他也是劍南嘉州人士,這人名喚黎意方,現下在長安任京兆少尹一職。”
巧的是這郡守的舊友黎意方,幼年也曾在她和孫也之前居住過的犍為郡生活過一段時日。
阮安暗嘆,這黎意方年僅二十五歲,在長安城也沒什么背景,就已經是朝中的四品大員了,還真真是個青年才俊。
甚而,這人的經歷簡直和阮安此前編造的那未婚夫有許多重合之處。
除卻順利入了京兆官廨,黎意方還跟她那莫須有的未婚夫一樣,都有個寡母,且他也是在五年前隨母遷往長安,并在那兒專心地備戰科考,還苦心經營了許多的人脈,終于在皇城腳下站穩了腳跟。
阮安聽聞黎意方母親的身體不好,便在嘉州特意購置了一顆昂貴的千年老參,準備將它送予黎母補身。
長安的戶籍管理很嚴格,她去了那地后,也只有三十天的暫住期限,等過了這個時日,一旦拿不到過所的契書,她和阮羲就要被官兵拿著流杖逐出城門。
所以她到了長安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去尋這位黎大人,同他好好地打聽打聽過所的事。
*******
待將孫也將來的生活安頓好,那蒙陽郡的郡守給阮安雇了輛車馬,還配了個人高馬大的鏢夫,護送她們一路來到長安城南的啟夏門。
阮安第一次來到這繁華的帝都,卻依舊穿著一襲粗布襦裙,扮成了個老婦的模樣。
她和阮羲與外來的別郡百姓一起排隊,等著被守城官兵查驗身份。
半途一官兵在搜她隨身背的包袱時,發現了她要帶進長安的那根老參,便厲聲制止:“你這是在走私藥物,這根山參不能帶進城內。”
阮安只帶了一顆藥參,份額遠遠沒達到那官兵口中所說的走私藥物的程度。
她清楚這官兵應當是個見錢眼開的,見著這顆山參的價值不菲,就想將它私扣。
阮安持著烏木鴆杖,故意清咳了數聲,那副故扮老態的容貌也顯露了幾分憔悴,她央求道:“官爺…我這個老太太年紀大了,身體又不好,這顆山參是給我續命用的,你行行好,就放我們進去吧。”
那官兵聽罷,蹙起了眉頭,剛要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嘴臉,卻覺自己的袖口竟是被一只小胖手拽住——
他不耐地低首看去,正對上阮羲那雙淚意汪汪的清澈眼睛,小奶團子丁點兒大,模樣生得極為漂亮,他穿得衣衫雖不新,卻很整潔。
孩童那可憐汪汪的眼神竟是讓那官兵起了幾分惻隱,這時卻聽阮羲又嗡聲嗡氣地對他央求:“叔叔,我爹娘都去世了,是外婆一個人將我拉扯大的,她身體又不好,嗚嗚嗚,我們沒有要走私藥草的壞心思……”
阮羲很快哽聲抽泣起來,惹得周遭的百姓皆往他們的方向看去。
男孩眼眶里的淚水跟金豆豆似的,撲簌簌地直往下掉,苦苦哀求:“叔叔,我不能再沒有外婆了,她就指著這顆人參續命,求您…求您行行好,放我們進去吧嗚嗚嗚……”
-“這懂事的孩子真可憐,就剩個外婆相依為命了。”
-“是啊,一根山參而已,何必難為那位老人家。”
-“那根山參雖大,可按斤兩,也沒到走私藥物的程度吧?”
阮羲仍仰著小臉兒看著他,烏黑的眼里淚意漣漣,看得周旁的百姓心都軟得一塌糊涂。
那名官兵也自是聽見了百姓們的議論聲,又知新上任的黎少尹經常暗查民情,規矩多得很,他沒必要因為一根人參,在這件事上栽個跟頭。
最后只得暗自咬牙,放阮安和阮羲進了城門。
等阮安牽著兒子的小手,進了城門后,低眉卻見,阮羲的小肉臉上雖仍掛著兩道淚痕,可那烏黑清澈的瞳孔里卻沒半分悲傷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