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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天駿認下了雪花肚里的孩子。
為了一個已經丟掉的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陳家二位老人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鮮活的,可能懷了男丁的雪花。陳老太太雷厲風行,當即決定,抬雪花為妾,稱鄭姨娘!
新上任的鄭姨娘肚里揣著“龍種”,迅速取代周姨娘成為陳府第一得意人。春香一覺醒來,孩子沒了,那女人不僅沒得到懲罰,反而日日在外頭耀武揚威,原本對她很好的二少爺怪她沒保護好孩子,之前對她巴結異常的下人迅速冷淡下來,她抱著被子哭了好些日子。
患難見人心。
第一個來瞧她的,竟是昔日三少爺院里,被她死死壓在下頭的春繡。
人雖然在二少爺身邊,可春香不得不承認,她的心還時時關注著三小院。春香乃是四大丫鬟之首,當初在三小院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三少爺對她又好,誰見了不姐姐姑姑的叫?到了二少爺這,雖成了姨娘,成了主子,可到底上頭壓著二少爺和二少夫人,二少夫人底氣足,身邊的丫鬟也敢給她臉色瞧!
她分外想念三小院里的日子。
她走了,春明被趕出了府,如今四個里只剩下兩個。春雨和誰都不親,春繡溫柔沉默,她們以往的關系倒是很不錯。
春香躺在床上,看見春繡來了感激異常。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哪!
“姐姐,許久不見,你怎么成了這副模樣?”春繡一進門就聞見一股濃濃的藥味,不由皺了眉,再一見春香病歪歪地倒在榻上,身邊連個服侍的人都無,心下一時酸澀不已。雖然在三小院的時候被她壓在下面許多年,可到底她走了,成了三小院之外的人,她們再沒有利益糾葛,這點子怨恨也被春繡拋到了腦后,只剩下從小一起長大的心酸。
“咳咳,怪我,怪我……”見春繡渾身綾羅,面容宛如昔日一般清麗,而她躺在床上,一身藥味血味,春香說不出心里什么感受,眼淚卻刷地流下來,“妹妹,你還能來看我,我就知足了?!?
“你身邊怎么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春繡也紅了眼眶,“這起子踩低捧高的小人!要是姐姐還在——何至于……”
“世人皆如此,我早就看開了,”春香溢出一抹蒼白的笑,“左右少不了我的吃穿,我就這樣過一輩子罷?!?
春繡還要張口,春香心里僅存的自尊卻不許她再說下去,笑著打斷她:“你如今怎樣?聽說春明被趕出去了,她真是傻,唉?!?
春繡識趣地轉了個話題:“我還能怎樣?院子里早沒人聽我的了,唉,姐姐若是不走,我還有個去處,姐姐這一走,我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春繡過得也不好,春香心里安慰了些:“這是怎么了?”
“還不是那個……”春繡嘆氣,“不說了,不說了。姐姐,我今日來,給你帶了些你最愛吃的桂花糕,你嘗嘗可喜歡?我——”
“是那個新來的春時?”春香不理她,徑自問道,春時是頂替她的位置被提拔上去的,如今在三小院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三少爺對她寵愛異常。春時拒絕成妾,三少爺對她的喜歡也半分沒變!當初驟然聽聞這個消息,春香一口氣堵在嗓子眼沒上來,打了兩個丫鬟才消氣。
春時這是占了她的寵愛,占了她曾經擁有的一切!
“姐姐千萬別亂說!”春繡大驚,輕輕掩住她嘴,見四周無人,才壓低了聲音,“如今院里只管她叫姑娘,無人敢叫她的名字……”
“哼!什么東西,她也配?”春香氣道,“當初在大廚房里不過是個打雜的小丫鬟!你知道她原來的名字叫什么?小花兒!連個正經名字都無,還敢爬到你頭上來?春雨是干什么吃的,也能容忍她這樣?”
春繡驚慌搖頭:“別說了,姐姐,如今我只在三小院里有個位置便不錯了,姐姐保重身子,別為了這些小事生氣?!?
春香恨鐵不成鋼地瞪她:“你以往就是這么個軟綿性子,若不是我,春明不得爬到你頭上來?如今春明走了,你倒被個小丫鬟欺負!真是丟了我們姐妹的臉!你瞧瞧這少爺小姐院子里的大丫鬟,有哪個似你這般任人揉搓?”
春繡沉默片刻,還是笑道:“姐姐待我好,這我知道。只三小院到底是少爺的院子,少爺寵她,我又能如何呢……唉,以后我少不得要多來叨擾,姐姐千萬別嫌我煩就好?!?
春香感動地握住她手腕:“好春繡,患難見真情,我如今可算知道,只有你待我才有幾分真心!你放心,若有什么不快,盡管來我這,我的日子也……”
二人絮絮叨叨又說了一會子話,春繡這才依依不舍地去了。剛踏進三小院的大門,就見個小丫鬟報道:“姐姐,少爺請您去呢。”
春繡心頭一喜,趕忙收拾了一番,待到了書房,一眼望見三少爺只一個人待在房內,不免有些嘀咕起來,春時日日跟在三少爺身邊,恨不得吃飯睡覺都不離身,今日怎地不見?
“你來得倒快,”陳天馳似笑非笑望住她,在這么個當口朝春香那兒跑,該說她單純還是蠢?不過左右也就是個丫頭,他也懶得計較許多,說了一句便轉口道,“春時的衣裳小了些,你替她再做幾身,她正是長身子的時候,稍微做得寬松些。布料我已叫人送到你房里了,這些日子你稍微趕些工,早些做出來交給她。”
“……是?!贝豪C垂著頭,心頭一時翻江倒海。
什么意思?!居然叫她給春時做衣裳!她雖然負責三少爺的一應四季衣物,可除了三少爺,誰敢使喚她?如今竟叫她替個小丫鬟做衣裳,這是把她當成什么了?!
春時好大的臉面!
春繡氣得身子發抖,巨大的羞辱讓她幾乎站不穩。硬撐著應下,她回到房內,發覺桌上竟堆滿了布料。錦光緞,煙羅紗,絲光棉,竟都是上好的料子!
小丫鬟正守在房內,見她來了,迎上前笑道:“姐姐總算回來了,這是三少爺送來的。這匹是給姐姐的?!闭f罷,也知道春繡會生氣,便一溜煙跑了。
春繡定睛一看,最邊上放著一匹淺紅色的錦光緞,樣式質地皆是上好的,可……她知道,她不過是沾了春時的光!
好啊,好啊!
明兒一大早,不,不必等到那時候,可能就在今晚,甚至就在此時,全府上下都傳遍了,大家都在看她的笑話呢!
春繡姑娘平日神氣得很!可還不是得淪落到替春時做衣裳?
春繡一步步上前去,把那匹淺紅錦光緞抱在懷里,忽地怒意橫生!
纖纖十指,不似別人那般光滑無瑕,上頭布滿了繭子,那是長年累月做針線磨出來的。這樣粗糙的一雙手,配上這光滑無匹絕不起皺的錦光緞,看起來便突兀得很。
春繡像是瘋了一般,將滿桌的布料扔在地上。站在這一地錦繡當中,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去,一樣樣地撿了回來。
她做。
她得做。
一匹匹華美的布料,點著油燈,熬了不知多少個夜晚,終于制成一件件美麗的衣衫。那針腳細密幾乎不見,春繡的手藝放眼整個陳府,甚至整個淮陽,都找不出第二個。
可她知道,這美麗的衣衫、細密的針腳下藏著的,是她破碎的尊嚴和臉面。
捧給三少爺看,三少爺果真滿意,笑著對她道:“你的手藝一向這么好?!?
春繡勉強笑了一下:“少爺喜歡就好?!?
“我喜不喜歡倒不重要,”陳天馳似乎沒注意到她蒼白的臉色,捧著衣衫細細欣賞,“春時喜歡就行,你去把她叫來?!?
三少爺……
春繡顫了一下,終究還是去了。有那么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春明當初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