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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不成還把他當成聾子了?!
他的窘迫被平靜淡定的神情完好地掩飾了,可寬袍大袖下緊緊握住的拳頭暴露了陳三少爺此刻的不耐。作為唯一一個出過山見過世面的人,李強被他媳婦兒一把推了出來:“你去招呼招呼呀!”
李強窘迫萬分,他是什么身份?三少爺是什么身份?哪兒輪得到他上去“招呼”?!他磨磨蹭蹭地走上前來,蚊子哼哼般朝陳天馳說道:“三少爺,要不,家去坐坐?”
這句話提醒了春時母女倆,春時娘止了淚,慌忙上前來:“強子說的對,三少爺到家里去坐坐吧?中午殺雞燉湯喝!哎呀,我再去買幾斤豬肉來!”
那話里夾著濃濃的口音,不待陳天馳反應,春時娘已經朝家里跑,一邊跑一邊喊:“四妞!快出來!家里來客人了!”
做妾|捉蟲
李家在村子邊緣,春時爹生了七個孩子,活下來的只有五個,春時排第三。
四妞是春時走之后才生的孩子,從小就沒見過春時,乍一見這么個渾身富貴的姑娘居然是自己的姐姐,她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頭也不敢抬,話更不敢多說半句。
“四妞生了之后,家里日子更苦了。”春時娘握住她手絮絮叨叨,“你大哥去年十七,也是要娶親的時候了,只可惜家里太窮,沒法子,只能把家里田地給賣了一畝,如今只剩下一畝地,要養活我和你爹,還有你四妹,你小弟四口人……”
窮窮窮,說來說去,都是一個窮字。家里的日子不好過,一畝地養活四口人,日子過得緊巴巴。只能靠春時爹帶著春時小弟一道去山里打獵添補添補,才能勉強不餓肚子。
春時娘翻來覆去,說的就是這些。
春時聽著聽著,早些時候見面的熱情漸漸有些淡了。
她知道家里窮,家里日子苦,這些她都知道。
可是為什么娘都不問問這些年來她一個人在外頭過得好不好?不問問她一個人有沒有受欺負?有沒有吃苦?有沒有受罪?
不過她很快又開始自責,家里都這么苦了,娘還愿意為她殺雞買肉,她怎么能這么想?
春時心里翻騰得厲害,臉上的笑漸漸淡了些,春時娘卻還未覺,一面叫四妞把家里的唯一一只雞拿出來殺了,一面□□時弟弟出門去叫家里人都回來,而春時娘倒是半分都不見外,把春時一拉,就拉到廚房去幫忙了。
于是,李家堂屋里,如今只剩下陳三少爺主仆兩人。
陳天馳和平安大眼瞪小眼瞪了一會兒,終究是平安先敗下陣來,他苦哈哈地站在墻角,屋里唯一一張凳子給少爺坐著呢!地上全是土,他身上穿的可是媳婦兒新做的袍子,哪能弄臟了。
陳天馳也皺眉,春時家里窮他知道,可萬萬沒想到居然能窮成這樣!春時娘和春時說了有小半個時辰的話,話里那意思很明顯,家里太窮了,以前窮,現在也還窮得厲害。
他心里總有種不好的預感,一眼望著平安縮在角落那副嫌棄的模樣,陳天馳眉頭一跳:“你這是干什么?還不快站好!”扭來扭去像什么樣子!
平安苦著臉:“少爺,不怪我啊!這春時姑娘的家,也太……”
后面的話在陳天馳的逼視下自動消了音,平安默默把話吞回肚子,跺了跺腳:“咱們不要在這兒住下吧?這屋子瞧著也沒多大!”
陳天馳:“住幾天再走。”
平安只覺眼前一陣昏暗,他是不是聽錯了?!這還是他那有潔癖又挑剔的三少爺說出來的話嗎?!住幾天?在這樣的破地方?!
他張口就要再勸,大門外一響,春時爹帶著春時哥嫂回來了。
李家一家人齊聚,堂屋坐不下,索性趁著日頭早,搬到院子里吃。平安堅持不上桌,卻被春時硬拉著坐下了。陳天馳發現小丫鬟自從回了家,好像氣色是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心里原本該高興的,可又別扭開了。怎么著,我們家錦衣玉食的養著你,倒不如李家這么個窮地方?!
這一別扭,陳三少爺的臉色就有些不大好。旁人看不懂,春時和平安卻明白,頓時拼了命朝他碗里夾菜討好。再加上李家人刻意奉承,這頓飯吃的也算是賓主盡歡。
陳天馳放下筷子,春時娘也跟著放下了。山里人沒那么多規矩,春時娘和春時爹互相看了一眼,春時娘猶豫片刻,開口對春時道:“少爺是哪家的?家里還缺人不?”
春時娘努力說官話,可惜還帶著濃濃的鄉音,陳天馳聽不大懂,春時卻連蒙帶猜地懂了她的意思,當下臉色便是一白,娘這是什么意思,難不成又要把妹妹也給賣了?!
春時僵著臉,看著埋頭吃飯一句話也沒說過的妹妹,還有沉默著坐在一旁許多年不見的小弟,再眼望著周圍比往日更加破敗的環境,比以前更加蒼老的爹娘,心頭一酸,說出來的話軟和了些:“娘,少爺家里不缺人,你要是缺錢,我以后的月例,都托人來帶給你們……”
春時娘一臉失望道:“不缺人嗎?真不缺了?”
春時道:“真不缺了。”
春時娘惋惜道:“哎呀,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你小弟過了年就要娶親了,可聘禮還沒著落呢。四妞也有個九、十歲了,你要真有活計,就把四妞給帶走,好歹過的日子比家里強!”
春時勉強笑道:“我會給家里添補的,娘,你放心吧,現在先吃飯,不說這個了,好么?”
春時娘猶自不甘,卻還是聽話的重新拾起筷子。春時大嫂卻開了口:“三妞,我沒見過你,但嫁了你大哥,我就仗著身份叫你一聲妹妹。家里是什么情況你也看到了,四妞要能出去,那是天大的好事!你做姐姐的可不能藏私啊!少爺坐在這兒還沒說話呢,你一個丫頭就能做得了主了?”
這番話猶如連珠炮似的,春時嫂子的官話說的居然還很標準!春時一愣,還沒張口,春時大嫂就轉過臉對陳天馳道:“少爺,您瞧我們家四妞,這長相身段不比三妞差!她年紀雖小卻乖巧得很,什么活都做得!您看,要是把她給帶回去,也不要多,五兩,不,十兩銀子就夠——”
“少爺說不要。”眼看著少爺臉色越來越黑越來越陰沉,平安連忙開口打斷春時大嫂。春時大嫂見他穿的比春時更好,且總跟在少爺身邊,猜到這是個有勢的,不由悻悻住了口。她不甘地朝陳天馳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對方當真面沉如水,只得扭回身子,用土話朝春時大哥抱怨道:“真是的,不把四妞弄出去,哪兒來的銀子給小弟娶媳婦兒?”
春時大哥一臉尷尬,春時臉漲得通紅!回家之后居然發生這樣的事,少爺心里估計快氣壞了!他能忍著不在這兒發火,已經算是給自己面子了吧……
后面的飯再吃下去就沒什么意思了,春時剛剛放下筷子,春時娘就拉著春時一道去了廚房說話。
“三妞,你跟娘說實話,你跟那位是什么關系?”
春時面色漲紅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娘是什么意思?她抿著嘴搖搖頭:“我就是少爺身邊普通的筆墨丫鬟而已。”
春時娘露出失望的神色:“哎呀——你這!你!你可得加把勁!前些天你六叔家的蓮花回來了,你知道她現在是個什么身份?她做了縣令家二公子的妾,回門一趟,那個風光!村里誰家不羨慕?你現在有這個機會,少爺長得又跟神仙似的,你可得把握好!”
春時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娘:“娘,你說什么呢?!做妾,那,那是下賤人才干的事!”
“你放什么——”春時娘當即就要啐她一口,抬眼望見春時身上的漂亮裙子,生生把那口唾沫咽下了,苦口婆心道,“你這孩子,說的什么傻話?你這種身份,都賣給人家了,還想當正頭娘子不成?再說了,做妾有什么不好?錦衣玉食不說,咱們家的境況也能跟著好很多,你想想你弟弟,想想咱家的一畝地!你爹今年都快六十了,你還忍心叫他這樣日日朝山里跑?”
春時眼圈一紅,一方面是替家里心酸,另一方面卻是說不出什么滋味兒來。十年之后回家,不見爹娘的噓寒問暖,聽到的,卻都是這些話……
她半天不說話,春時娘還道三妞被自己說通了,大為高興:“行了,你想通就好,三妞啊,你聽娘的話,準沒錯!對了,四妞你當真不能帶走?”
春時木木道:“你也聽到少爺說了,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