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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娣,院子里人多,可是悶著了?”紅藥扶住她。
連翹翹捋了捋領口,深吸口氣:“應該是頭暈的老毛病又犯了。姐姐去問和王府的人要一碗冰鎮過的甜湯,去一去燥氣。”
紅藥將她扶到花廳左近的連廊,見此處惠風和暢,暫時放下心:“良娣略坐一坐,奴婢去去就來。”
不遠處,戲臺上換了撥人馬,吹拉彈唱的樂班奏向一陣吉祥歡樂的樂曲,變幻術戲法的道士從袖中接連散出一捧捧煙火,星星點點的火星迸上高空,惹得女眷們發出一聲聲驚呼。
連翹翹腦袋發脹,被爭先恐后擠進腦海的嘈雜折騰得頭暈目眩,眼前一陣發白。
恍惚間,她聽到一聲驚呼:“來人吶,走水啦——”
下一剎,綿延的火星就如游龍般,從巍峨的屋脊一擁而下。酒香濃郁到幾乎刺鼻的地步,連接花廳的耳房火星一閃,倏然爆裂成灼熱的火光。
連翹翹愣在原地,腳跟扎在地上好半晌,才想起來逃跑。轉瞬間,她方才休憩的連廊就被火龍吞沒,房梁坍塌,煙氣熏天。
尖叫聲,哭嚎聲代替了歡騰的樂曲,燒灼的臭味、嗆人的煙味蓋過清雅的熏香。那些高聳連綿的屋檐在此刻都成了火勢蔓延的捷徑,偌大的和王府,竟燃成一片火海。
跑,快跑——!連翹翹催動腳步,卻愈發滯塞。茫然間,她似乎闖入一片似曾相識的情形,趴在一只睡蓮水缸邊,呼哧呼哧喘氣,不知今夕何夕。
記憶中好像曾有過相似的大火,她在火場中穿行,像一只瑟瑟發抖的兔子躲避厄運的火焰。
連翹翹頭痛欲裂,昏厥過去前,她想起過去與雁凌霄說過的一句話:“那位姑娘也許命中有此一劫。”
第40章 ??走水
“翹娘, 翹娘快醒醒。”
有人推了推她的肩,連翹翹眼皮沉重而粘連,睜開眼, 世界仿佛浸沒在昏黃的夕陽中, 喚她起床的人有些眼熟,是田七娘。
田七娘比記憶中的少女抽條幾分, 瘦削高挑,更像在京城重逢時的模樣。她眼中盈著渴慕:“是裴大人來了,指名要見你呢。”
裴大人?不待連翹翹多想, 她的身體就隨田七娘穿過曲折通明的連廊,兩側紗幔如煙,人影綽綽,恍若行在夢中。
梁都乃江南富庶之地, 是風流眼, 是溫柔鄉。裴鶴便是江南世家的鐘靈毓秀,甫一見他, 連翹翹就明白為何田七娘會生出情愫,為何南梁朝廷上下皆以裴大人為首。
“大人。”連翹翹屈膝問安, 同樣的福禮動作她已練習過無數次。
裴鶴在棋盤落下一子, 指節分明如玉。他靜靜看了會兒連翹翹, 溫柔笑道:“妍皮不裹癡骨,的確是個俏麗又靈巧的姑娘。”
明月樓的媽媽湊在他耳邊低語,裴鶴頷首, 似有些失望:“家中無父無母倒是件麻煩事,可惜了。帶下去吧, 等花朝節, 為連姑娘安排花宴。”
花宴, 正是明月樓為姑娘們掛牌接客的雅稱。如連翹翹一般品級,梁都的王孫公子、豪紳富賈會齊聚一堂,也不失為一樁風流樂事。
連翹翹悚然一驚,雙膝跪地:“大人,求求您,我不想這么早出閣。”
媽媽恨鐵不成鋼,把她拽起來。又聽裴鶴為難道:“姑娘不想,我們也不能用強,這可怎么辦呢?”
連翹翹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說:“妾身愿意為大人做事,向大人盡忠。”
“忠誠?”裴鶴搖頭,無奈微笑,“姑娘的忠誠不值一文。”
連翹翹幾乎能感覺到面上的血色正一厘厘退去。
這時,裴鶴話音一轉:“裴某確有一事尚須姑娘相助……大梁需要一柄美人刀,姑娘可愿為之?”
*
連翹翹遽然轉醒,后腦如同被人當頭打了一棒般悶痛。她終于想起,裴鶴將她派往北紹的目的——潛伏在沂王身邊,伺機盜取交子、鹽引的制版圖紙。
原來,她一直以來所猜測的并非杞人憂天。她是美人刀,是南梁的探子……是雁凌霄得而誅之的敵人。
以裴鶴的謹慎,她自然不是唯一執行任務之人。田七娘他們不告而別,不是身份暴露被皇城司抓走囚禁,就是得手后一走了之。她被拋棄了,無人接應,孤身一人留在京城,等待她的只有一個死字。
和親王府已淪為一片火海。連翹翹撕開袖擺,泡入水缸中,再用濕透的綢緞死死捂住鼻子。她撐住水缸邊緣,身形搖晃,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籠罩在火光與塵煙中,滾燙的空氣如水波般粼粼。
不能留在此處,更不能再自欺欺人躲在北紹皇宮。她要走,必須走,眼前熯天熾地的大火就是上天賜予她的良機!
連翹翹咬咬牙,小跑著穿過火場。簌!煙火彌漫,橫梁轟隆倒地。連翹翹捂住胸口,一陣后怕,乍一看歪倒在在垂花門下,五官被火焰燒焦,已沒了呼吸的王府小丫鬟,掩住嘴小聲驚呼:“天吶。”
周遭充斥著求救的哭嚎與凄厲的哀鳴。連翹翹銀牙一咬,暗道一聲抱歉,而后蹬掉快要黏在地上的繡鞋,扯掉羅裙,利索地換上粗使丫鬟的棉布衣裳和青黑棉鞋。
連翹翹抽噎著,眼眶的水汽瞬間蒸騰,她一把取下連翹金釵,淚眼朦朧地望了一瞬,手指哆嗦著旋開簪身,取出中空處花梗粗細的一卷□□,隨即狠狠閉上眼,將其簪進女尸的發髻。
火勢愈演愈烈,連翹翹的肺腑都在燒灼。她彎下腰,咬死牙關屏住呼吸,勒住尸體的腋下,一步步拖回火光沖天的院落。火苗蓽撥,那句年輕的尸首瞬間被攏入洶涌的火流。
“姑娘,對不住。”
記得雁凌霄說過,她不算聰明,可也不算太笨。這一招能否瞞天過海,她心里也沒底。
連翹翹捂著臉,背著前來救火的人流往外跑,王府小廝和潛火鋪官兵見火勢甚大,個個面露焦色,臉皮熏得通紅,見她灰頭土臉一身狼狽,沒有人停下阻攔。
跑到外院,婚宴的客人早就四散奔逃,桌椅歪七扭八,瓷碗玉盞碎了一地。王府的管事太監怛然失色,癱坐在地,望向不遠處燒紅的天空:“王爺,王爺啊——!”
連翹翹看也不看他,拽下腰間的粉色荷包,松一口氣。這只荷包是她在雁凌霄眼皮子底下繡的,拆開來便是一張粉底銀線的輿圖,足夠她照著往南邊逃跑。里頭還藏了一卷她從沂王府出來后就一直帶在身邊的銀票,數目不多,但也足夠她擇一小城鎮租賃一間小院,直到順利妊娠。
她把荷包揣進懷里,又撿起地上臟兮兮的巾帕充作抹額,擠入洶涌的人潮,走角門跑出和親王府。
雙腳將將踏出王府,連翹翹頓覺渾身一輕,獵獵的風拂過,她就像風箏一樣,跌跌撞撞地跑起來。
街上站滿看熱鬧的百姓:“走水啦——和王府走水啦!”
“鎮火鋪的官老爺們來了!水龍,是水龍車!咿,皇城司的察子也到了!”
連翹翹倒吸一口涼氣,灰塵嗆進肺里,她勾著頭,捂著臉不住咳嗽,與一隊身騎駿馬的黑衣察子擦肩而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