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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也無人看到,巷尾那座終日門窗緊鎖的精巧三進院落,終于迎回它的主人。
連翹翹自然沒戴鑰匙,當初她被沂王妃逮去時,只來得及拜托王府的汪公公幫忙上鎖,事后鑰匙早不知丟哪兒去了,她也沒那份膽色親口問王妃要。
“你去開門。”雁凌霄頷首。
隊伍前頭一位矮小精瘦跟猴兒一樣的小察子,就鬼靈精地拱手,再從幞頭里捻出一根挖耳勺一樣粗細的鐵絲,鉆進鎖頭里左右侍弄了沒兩下,就聽咔嗒一聲,院門隨之洞開。
院內空無一人,連翹翹走后當初老沂王派來照顧她的下人也早都四散奔逃,怕被王妃要去性命。
地上堆滿落葉,蕭蕭肅肅,一派凄然。
連翹翹覺出尷尬,訕訕道:“世子爺,外頭天兒涼,您先進來坐坐。”
雁凌霄也想起這座小院的來路,自鼻腔里哼了聲,背著手疾步走進正房。
紅藥等人看他心情不甚爽利,都垂下眉毛聳著肩膀,腳底抹油往院里掃落葉去了。
連翹翹被他們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勁頭驚住,一時間目瞪口呆,愣愣看著雁凌霄大喇喇坐在榻上,衣擺撇開,低垂在繡墩邊,藍孔雀翎繡作的銀蟒兇相畢露。
她一步一挪到雁凌霄身旁,屈腿直腰的縮在繡墩上,雙拳攏起,有一搭沒一搭地為他按腿:“爺,茶房里還有上好的龍團勝雪,一會兒叫紅藥姐姐給您煎一碗茶漿,暖和暖和身子。”
連翹翹不提還自罷了,一提雁凌霄就妒火中燒,他眸色晦暗不明,周身上下似乎燃燒著銀藍的熾火。
壓抑良久,雁凌霄方才開口道:“不是要回來收拾東西么?還不快去?”
連翹翹驀地心頭一松,但仍是不放心將雁凌霄撂在外間。于是她捧起雁凌霄的左手,剝殼荔枝一樣的臉頰蹭了蹭那冷硬的手甲,眼珠子一瞬不瞬可憐巴巴望向眼前人。
直到雁凌霄實在受不住,捏一把她腮邊軟肉,催促道:“磨嘰什么?”連翹翹適才婷婷裊裊,轉身進了里間。
衣柜、箱籠如她所料,都被汪公公手下的護院掃蕩干凈,值錢的玩意兒不見蹤影,不值錢的衣裳都被人狠狠踩過幾腳,撕成碎布頭。
連翹翹提著心,掀起床簾,跪坐在床頭,一通翻箱倒柜,撇開不知何人落在抽屜里的青蝶綃帕,打開多寶格后的夾層,在尋到一疊銀票后,徹底舒了一口氣。
“你緊趕慢趕回來,就是想找這個?”雁凌霄嗤笑,他抱著胳膊,頎長的身子斜倚在雕有葡萄葉紋的木制月門上。
字里行間的諷意刀子一樣刮在連翹翹面皮上,她臉上刺撓,耳垂滾燙,懷抱著一打銀票,恨不能鉆地縫里去。
可轉念一想,雁凌霄又不是不知道她的德性,索性挺了挺小胸脯,毫不遮掩地點了一遍銀錢,再無匹自然地卷起銀票塞入荷包中。
連翹翹直情徑行,雁凌霄反倒無話可說,默然看了會兒她刮地皮一樣搜刮僅剩的財物,再看不下去,轉身去外頭候著。
*
康衢煙月明,千燈照碧云。京城夜市通宵達旦,人頭攢動,大小商戶、紅袖流鶯傾巢而出。
連翹翹本是被雁凌霄掣住手腕,走了半條街,幾度差點被人潮擠丟繡鞋,她透過帷帽嗔一眼雁凌霄,后者就如有所感,一把摟住她的腰,近乎半摟半抱帶著她往前走。
在大紹,夜市不可驅車御馬,就是皇帝他老人家來了,也得下車坐轎。
皇城司的察子手里拎著大包小包,跟了一段就被人流沖散,待走到高聳的樊樓邊,樓上歡聲笑語、推杯換盞的聲響涌入耳畔,連翹翹陡然驚覺,一行五六十人居然就剩下她和雁凌霄兩個杵在門口面面相覷。
“世子,時候不早了,不如上樊樓去用晚膳?”連翹翹提議,“雖說外頭的廚子比不得沂王府的廚娘,但總歸是天下無一的樊樓,就當嘗個鮮么?”
她的一雙杏眼在接天的燈火下愈發明亮,雁凌霄強忍半晌,才忍不住道出真相:“小夫人才來京城多久,就對樊樓如數家珍?想吃就直說,我陪你去就是。”
這人真真是無賴!壞東西!
連翹翹喉頭一哽,好險才繃住微笑,環住雁凌霄臂彎,步履輕盈,珊珊作響,在點頭哈腰的跑堂小二招呼下,往樊樓頂層的雅間走去。
樓內人聲鼎沸,但在他們二人走過時都倏然一默,有修為不夠的貴客甚至被嗆得連連咳嗽,等雁凌霄冷淡的視線挪移過去,那些人只差躲桌底下去。
無人敢言,道路以目,個個轉悠眼睛,詢問沂王世子怎的不在王府守孝,偏偏跑樊樓來?他身邊那位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又是何方神圣?
連翹翹被看得手足無措,扭過臉鉆雁凌霄懷里。頭頂上傳來一聲冷哼,緊貼的胸膛隨之震顫。
曲折的樓梯下方,擠挨在加塞長椅上的一男一女四目相對,臉色蒼白,仿佛見了鬼。
年齡稍長的絡腮胡男子鼻翼翕張,沉聲問:“可看清楚了?”
“儲巖大哥,看得不能再清楚了。”那名女子銀牙緊咬,恨恨道,“就是她,準沒錯兒!”
儲巖沉思片刻,說道:“咱們派出去的人不是說,連夫人在清嵐庵修行,害急病走了么?他們把棺木都刨出來瞧過,確有一名年輕女子無誤。田七娘,你平白說一句話,可是要負責任的。”
被喚作田七娘的女子冷笑:“我和連翹翹自襁褓中相識,連她腿根有顆朱砂痣都知道。她就是死了,我都能認出她的骨灰!”
儲巖驟然心驚,田七娘說起連夫人的語氣可不像是青梅竹馬手帕交。
他端起茶盞,撥開乳白的茶沫,靜靜端詳了一會兒茶湯,方才悠悠說道:“且信你一回。今晚就差人去打聽她的下落,尤其是她身旁的男人……能讓連夫人金蟬脫殼,不顧那位大人的召喚都要追隨在側,這男人一定不簡單。”
“那可不?”田七娘忿忿不平道,“沒有利用價值的男人,在她連翹翹眼里與殘羹冷炙無異!”
第16章 探子
“哎喲喂!世子爺,什么風把您老人家給吹來了呀!”
一位胖若水缸,著錦衣寬袍的中年男人拭去滿頭熱汗,碎步趕到跑堂前頭,躬身為雁凌霄推門。
聞聲,連翹翹抿嘴一笑,瞟一眼二十出頭的“老人家”,那副驕矜倨傲的模樣,活像別人欠他一萬兩銀子。
遂軟下身子,緊挨雁凌霄落座,再摘下帷帽,明眸盈盈對樊樓的管事說:“掌柜的,且先別忙著說場面話,給咱們世子爺上一盞熱騰騰的素分茶,甜湯里加上核桃、果干,再上幾籠點心。旁的菜色就按世子的喜好安排一桌。世子現今不好飲酒享樂,一切以清淡為宜。”
帷帽壓亂了紅藥為連翹翹重新梳好的發髻,卻別有一番風鬟霧鬢,星眼煙眉的嫵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