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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翹翹的腦袋更低了幾分。京城人都說沂王世子喜怒無常,沂王本人也曾評價“霄兒心思深沉,睚眥必報,并不類我”,今晚她算是領教了。
雁凌霄冷笑一聲,甩手就走,連翹翹也不知她哪里說錯話,心下惶恐不安,兀地抓住他袍角。
清脆的裂帛聲橫亙在靜謐中。
連翹翹干張著嘴,傻傻看向蜷在手里的絲帛,腦海中晃過兩個大字——完蛋!
恐怕不等沂王妃贈她三尺白綾,雁凌霄就要送她先走一步。
“請世子爺恕罪?!边B翹翹利索跪下,比過年時給城隍爺磕頭都要真心,“我不是故意的……”
雁凌霄沉默。
冷汗跟回南天的水汽似的,一個勁往外冒。連翹翹見他不吭聲,只得試探道:“斗柜里有針線,要不……我給您縫縫?”
“呵。”
就在連翹翹以為,雁凌霄盛怒難消,而她死到臨頭之時,后者卻大步往回走,坐到上首的雕花圈椅里,衣擺旋動,撕破的一角勾著絲,垂在地上。
“小夫人,請吧。”
連翹翹期期艾艾應一聲,邁著碎步走到廊柱下的斗柜旁,撥開金箔銀紙等祭祀器物,找出針線盒跟繡繃子,輕撫衣襟,長吁一口氣。
雁凌霄不脫外袍,連翹翹也不多磨嘰,扯過一只蒲團,跪坐在雁凌霄腿邊。
穿線,勾針,白凈纖細的手指花蕊似的隨風翻飛,沒兩下就將扯破的絲帛依樣畫葫蘆,縫合個七七八八。假若不是像她一樣跪著湊近了看,根本看不出毛病。
雁凌霄反手支下頜,胳膊肘擱在扶手邊,睨向連翹翹,神色晦暗莫名。
流光溢彩的鶴翎大氅將連翹翹裹得密不透風,衣襟黑色絨毛蹭在她白皙的面頰上。
整個人看上去又嬌又小,乖乖巧巧跪在他手邊,眉心輕蹙,在為他縫衣裳。
既然自稱是父王的外室,現在又算是什么?
可笑。
雁凌霄真想攥住連翹翹的手腕,把一切問個清楚。
如果得到稱心合意的答案,他愿意給連翹翹一個承諾。
可當他看到連翹翹側過身,有意無意把碎發撩到耳后,朦朧燭光下耳廓像是半透明的,飽滿圓潤的耳垂有著細細的絨毛……雁凌霄心中,生出一股近乎荒唐的恍然。
父王的小外室,正在勾引他。
連翹翹心里打鼓,舌尖抵住牙槽才不至于泄出牙關打顫的聲音。
抬起繡繃勾起銀針時,恰巧露出的腕骨,皓腕欺霜賽雪。手腕似有若無,輕搭在雁凌霄腿上。
細若發絲的繡線纏繞指間,用牛乳和花露精心保養的指節泛著桃花粉,像是木偶戲里的西廂美人,有種任人擺布的脆弱之態。
她知道,眼前的沂王世子對她有幾分興趣。
男人么,有再高的權勢,穿再華貴的衣衫,心思有千機百竅,都逃不脫情.欲的控制。
而她只須稍加引誘,雁凌霄就會如她所愿,不顧禮義廉恥、宗法人情,將她據為己有。
在沂王府,能跟王妃分庭抗禮,救她一命的唯有未來的王爺,如今的世子,雁凌霄。
她別無選擇。
“世子爺?!边B翹翹的聲音酥酥軟軟,吐氣如蘭,仰頭看人時,眼底澄澈干凈,勾人的心思卻浮于表面,“縫好了,大差不差,您瞧瞧?要是嫌不好,您就叫丫鬟小廝去我院里,再給您改改,改到滿意為止?!?
撕裂的綢緞被細密的針線勾上,不過一盞茶的工夫,就補得毫無破綻。
連翹翹提著心,臉都要笑僵了,一瞬不瞬盯著油鹽不進的雁凌霄。
雁凌霄沒去看她的杰作,而是輕踢一腳擱在一旁的針線盒,語氣和緩地問:“小夫人,你說這燒紙錢的孝棚里,放一只針線盒是要做什么用?”
“這……”連翹翹臉色一白,想起日間云夫人安排她們折的元寶和紙人。
燒給沂王的紙人自然不能是街上買來的俗物,也并非宗正司和禮部安排的官制祭品,而是姬妾們親手縫的,把穿著絲綢衣裳的紙人燒至彼岸,如此才顯出王爺的貴不可言。
她急于討好雁凌霄,居然將此事忘得一干二凈!
拿死人用的針線,縫在世子爺的衣衫上。
真有你的,連翹翹。
這下死定了,馬屁沒拍成,拍到馬腿不算,還拿針扎了馬臀。人是沒死,但土已經埋到半截啦。
“世子爺,您……您別生我的氣?!?
這回不用擰大腿,連翹翹就泫然欲泣,梨花帶雨的小模樣,是個男人都會心軟三分。
可雁凌霄非但不吃這套,而且連翹翹越是柔若無骨,婀娜多姿,他臉上的寒意就越深重。
“你在父王面前也是如此嗎?”他冷聲問。
連翹翹僵住手腳,一滴淚珠自眼尾滑落。
她在雁凌霄眼中,看到了輕蔑與不屑。
他看不上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