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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風溫煦和暖, 雖還夾雜一些涼意, 但撲在面前卻已不再刺痛。
馬車轱轆轱轆的趕路,車兩側有幾名灰衣護衛騎馬跟隨保護,一行人低調急行,直至深夜時分才停車暫歇, 靠著一片小林生起了一堆篝火。
蘇珮在火堆旁架起炊具熬了些細粥, 雖條件簡陋, 但也算是聞到了些粥飯的香氣。待細粥熬的火候差不多了,她方轉身請車中的人出來喝粥。
劉僖姊裹了厚厚的大氅跳下馬車, 深衣素面, 未戴釵環, 一頭青絲瀑布直垂到腰間。這幾日趕路趕的急, 馬車奔波以至胸口翻江倒海, 每日只干糧對付便吃不下任何東西。她現在的身子本就虛弱不堪,到今日實在是有些支撐不住,才勉強同意蘇珮停車暫歇一個晚上的哀求。
蘇珮拉她到火堆旁坐著,替她攏了衣襟后才乘湯送到她手里, 囑她要多吃些熱的,仔細著別再把腸胃給累出毛病來。
劉僖姊雙手捧著熱氣騰騰的白粥卻不入口,眼神飄忽不定的往四周打量, 像是在找什么東西,卻有有些刻意的掩飾, 不想讓人瞧出來。
蘇珮自是個心細的, 瞧她這樣便作勢要再盛一碗白粥, 道:“公主不必掛懷,軍師方才還向我詢問公主的情況,這會兒瞧著應該是去周圍打探情況了。咱們先盛出一碗給他涼著,待溫了人也就回來了。”
劉僖姊聽了這話卻輕蹙了眉頭,端著碗起身,道:“打探路自有護衛們去做。何珩派來的這些人也不是廢物,怎勞得他一個年歲大且腿腳不便的人去做這等子賣力氣的活兒。”
蘇珮聽不出她這話是責還是煩,只道:“龍驤將軍派軍師來助公主成事,這一路他隨我們返京,事事上心周到,自是以公主為先,不敢有絲毫懈怠。”
然這話出口以后,劉僖姊的臉色也沒有見好,眉頭反而蹙的更緊了。
蘇珮心中嘆氣,知她這般反應也是有原因的。她們帶著護衛從襄州趕路回奉京,到如今已經走了三四日,披星戴月,途中十分顛簸勞累。公主同情那位軍師年歲大又身子不利索,便破例準他和她們一同乘坐馬車,不必再騎馬日曬。這本是一樁好事,可那軍師估摸著真如龍驤將軍先前所言,對女子有些抗拒,竟堅決推辭了公主的好意,不肯入車。
公主為表親厚誠摯,被拒一次后命她再邀。這本也是做個禮數,沒有強逼的意思。從前在宮中,也常有大臣辭官拜表,君臣必要互相推辭兩三番后才可允許,都是做給臺諫的面子活兒罷了。可這軍師江湖出聲,估摸著是不習慣這套做派,誤錯了意,以為自己一次拒絕不成反惹得公主生氣,竟一時口不擇言說了錯話。這話蘇珮不敢隱瞞,只好一字一句傳給了公主聽。公主聽后,雖未勃然大怒,但心情不快卻是瞧得出來的,畢竟那話聽著著實諷耳。
蘇珮曉得,公主是見賢眼開,存了收服這位軍師能長久為她所用的心思。哪知這軍師脾性著實古怪,一路上三番兩次的惹公主生氣。雖都不是什么大問題,但也讓公主心中郁結微惱,這才說出方才那話,頗有些賭氣挑刺兒的意味。
“姑姑待會兒將這些白粥分給護衛,我自己去尋那軍師。我以公主之尊親自給他送飯,倒要看看他是接還是不接。”
劉僖姊端著一碗白粥轉身朝林子里走去,她猜那軍師也不可能真的去探路,估摸著是在這旁邊小林的某一處窩著躲她,等明日一早上路的時候才會現身。
蘇珮勸她莫要意氣用事,恐傷了和氣。這位軍師能陪著他們一道回京,必是極大的助力,萬不可此時將人給得罪了。但是劉僖姊根本不聽她言,腳下不停向林中走去。蘇珮暗自嘆氣,總覺面對這軍師時公主便沒了往日的沉穩鎮定,每每都能被這人氣到。蘇珮跟在劉僖姊身邊這許多年,還沒見過有哪個人能引得公主如此反應的。當然,她若是見過孟玊與劉僖姊是如何相處的,便不會奇怪了。
這林子本也不大,靜謐幽然,月光淋下反而別有一番韻味,空靈瑟瑟。
劉僖姊一手端著飯碗,一手握著蠟燭,小心仔細的尋找。她知那軍師慣常穿一聲黑色的袍子,一不留神就要錯過了。其實她甫進林子就有些后悔,覺得自己有些意氣行事。但她既已在蘇姑姑面前任性過了,此時回去未免有些落面兒了。
“殿下”
就在她仔細尋找,甚至連一處灌木叢都不肯放過的時候,身后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將她嚇了一跳。這聲音熟悉,待穩了心神以后轉身,果見那一襲黑袍與夜色融為一體,她尋找的人就站在不遠處,靜靜的瞧著她。
剎那間,這一幕令她心跳靜止,異樣的情緒頓時翻涌上心頭。
這場景似曾相識,叫她一下子跌進那慘痛的回憶里,像是掉進了無盡的深淵黑洞。疫村那晚的瓢潑大雨里,她與孟玊也是這般各執一方互相遙望,演了一出令人可笑的愛恨糾葛,令她一度陷入那情感漩渦無法擺脫。然而事實上,那一出戲也只是她一個人的膽怯懦弱,本也不關那人的事。她甚至不敢去想他執意娶她的深意是什么,大概也只是為了履行那一紙婚約吧。
時至今日她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旁人沒有做錯什么,只怪自己動心。岑懷如此,孟玊亦如此。
那夜隔著大雨,這夜隔著月光,一動一靜,這便是命運的無常捉弄,總叫人啼笑皆非又處處精妙。
“這么晚了,殿下為何在這里?”
就在她深思回憶之際,黑袍軍師已經走到她面前,駭她吃了一驚,不小心蠟油滴到手上燙起了個白泡。
“怎這般不小心?”
孟玊本與她隔了幾步的距離,見狀立刻上前將她的手拽過,語氣略急責備一句,失了分寸禮數。
劉僖姊幾乎是本能的將手抽回,藏在夜幕中的臉色稍有不悅。
孟玊掌心頓空,尷尬的收了手,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道歉:“老朽放肆了,還望殿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