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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句老祖宗留下來的俗話是個實打實的真理。劉僖姊誠然是一條會呼風喚雨,叱咤風云的強龍,可孟玊也確實是那條無賴無恥且無德的地頭蛇。
劉僖姊坐在顛簸的馬車上忍不住心中悶氣,暗怪自己掉以輕心,今早睜開眼果真就被人擺了一道。她雖察覺到孟玊最后一句話有古怪,自己也有心防備,只是這樣無賴的招數實在令人防不勝防。從來與人交手,無論是明槍刀劍亦或者陰謀算計,總歸好壞都在常理之內,哪里能遇著這般潑皮無賴的套路。江湖水深,于廟堂內她是老手,可在這江湖中,她到底還是青瓜蛋子一個。
經此一事,孟家在她心中便更加的捉摸不透。在姑胥這半年,孟府一直安穩平遂,大家族內和和睦睦,子弟恭順,處處昌盛之象。百年望族到了如今還有這般景象實屬難得,便是一朝帝王家也不能逃脫的歷史輪回之命似乎在這家人身上未曾顯露半分。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劉家的江山已經搖搖欲墜,腐草化螢,腐肉生蛆。奪嫡之爭、黨派亂伐、后宮閨禍,可謂此起彼浮。但孟家卻百年立世而不倒,鼎盛之氣象,傾世之聲譽,不可謂不令人折服。
劉僖姊始終覺得,自己看孟氏一族便如霧里看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始終未曾觸及根本。當年一場納征張揚揮霍,極近奢靡,萬兩黃金更是隨手可擲。這樣的人家能引清流文士為世人口風,也能用潑天的富貴財富掀起萬丈巨浪。偏安姑胥數百年遠離朝政,卻無時無刻不影響著江山這盤棋局。慈安宮里那位不容人小覷的太后與孟家的淵源可是深厚的很。她的婚事也同樣被無數張眼睛盯著。權利漩渦之內,她一直自認為執棋人,可隔岸觀火有時才是真正的主宰者。
但孟玊究竟是何時開始對她起疑的?
人人都說這孟家嫡孫是天縱奇才,氣質清貴濯然,做派跅弢不羈,一身瀟灑風度,可謂世間麟風龜毛。可昨日一番談話,她竟沒一條能對的上。這人表面上玩世不恭,驕矜之態,說話行事荒唐滑稽。可這世上又有幾人能未見其人,先度其心。她藏在孟家半年,無人問津,無人注意。孟玊回府不過數日卻將她看的通透,更逼得她無處遁形不得不自找上門與他交鋒。她插手賑災糧雖說緣由不壞,可終究觸了孟家人的忌諱。像這樣的大家族若非小心駛得萬年船,又如何屹立至今。孟玊昨日并非警示,只是一出手便未留余地罷了,連一夜的時間都不給她。
當初在匣內放入陰佩,只是為了讓司家大膽無忌的以為那字帖真是孟府所贈。否則一個小小的教書夫子便是送了這般禮物,司家也未必有膽子敢呈上解山南之困。攀附孟家,越級黨附的罪名與獻寶救糧的功勞本就輕重難辨。但這事原本與司家也無干系,小小司戶而已,上頭還有郡官與道官操心,便是閑心也分不著。若是不貪圖這天大的功勞,自然也不擔這天大的禍事。憑空添上一腳反而弄巧成拙,不如裝作什么都不知。如此,她就算送了字帖也沒用。她十分慶幸自己帶著那枚玉佩,先皇后臨終前讓她握在手中,囑托她以后帶著去孟家。放一枚一模一樣的玉佩進去,讓人以為是孟玊授意,司家便不會有所懷疑。即便以后東窗事發,她也只說是喜愛晚輩,送了玉佩和字帖罷了,左右那玉佩是她的,她也從未對司家小少爺說過半句不妥的話。只是,到底被人看穿了。
可賑災糧到底是無礙了,孟玊能算到司家頭上,卻無論如何也算不到他家小侄女的桃花運頭上。起初還覺得這一手有些缺損,但如今看來,防備孟玊這種人最合適不過。那岑越得了字帖后無論如何都會從賊匪手中換回銀子與糧食。只是司家這一步棋被擾亂了,山南八郡的吏治與軍司就要暫時放一放了。
孟玊,你我一紙婚書還在,以后較量來日方長。你算我一步,我謀你一局。當初在孟家留下的退路,如今用來對付你正好不過。既然陰差陽錯被你發現了玉佩,那便由它開始吧。
馬車里,孟金纓見她皺眉深思半晌不語,以為自己觸及了她的痛處,心下便有些愧疚,急忙轉移話題開口。
“喜夫子,瀾山與關內相接,我聽說關內有許多民風民俗都極為有趣。屆時你我可以去瞧上幾眼,也算不虛此行。”
劉僖姊神思被拉回,隨口應了她幾句便閉目養神不再說話。孟金纓也識眼色的閉口不言,只自己一個人無聊的掀了車簾往外瞅看。她們已經趕了近一天的路,出城也有幾個時辰了。她馬上就可以到瀾山去了了心頭那樁事,也可以看看這外面的大千世界。
天色暗沉,黃昏漸至。與這馬車內的靜謐氣氛不同,此刻的孟府,肅穆如同白事,眾人惶惶。
孟玊領著阿水剛踏進拙賢園的門,便見一眾仆從神色匆忙緊張,一路低頭小跑的入了正廳。整個院子也都靜默無聲的,連個鳥叫聲亦或者樹葉破擦聲都沒有,氣氛著實壓抑逼迫。
“公子,阿水瞧著這次怕是不好糊弄。”
阿水心中有些擔憂,金纓小姐一直都是家中受寵之人,人人呵護,嬌掌明珠。前幾日花燈會偷偷溜出府去都惹得宅內興師動眾,幾房主人都來問消息關切。其實旁人不知,阿水卻是從廚房王婆的門房侄子的掃地小姨的丫鬟女兒處探聽到,那本不是第一次喜夫子帶著金纓小姐偷溜出府了,只是第一次被發現逮回來便算作第一次罷了。那依著這么個理,喜夫子后來沒被大房責備,那是不是公子首犯也能被從輕發落。同樣都是拐帶,只不過公子時日長些罷了,也不甚打緊吧。
這廂阿水正自我安慰,孟玊卻大搖大擺的進了正廳,像是逛自家園子似的隨意,并無半分緊張。見他如此,阿水的心也算放下一半。瞧著公子胸有成竹,應當無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