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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殿的黑色大理石倒映出這一對父女,一個帝王心思,一個城府極深。
皇帝臉色漸僵,愈發蒼白。他緊緊盯著她,失望、冰冷、悔恨,各種復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良久后才低聲開口。
“朕且問你,嶺南道軍營嘩變可是你背后一手安排?”
此話出口,皇帝立刻連連重咳,拿帕子捂嘴,黃帕上鮮血刺目。
“難道在父皇心中,兒臣就是不顧國家百姓安危,只圖一己私利之人?嶺南道軍營何其重要,其亂國必亂,兒臣沒有這個膽子?!?
劉僖姊也直盯盯的看著他,迎上這帝王駭人目光,明亮的眸子透著真摯與倔意,不屈服,不埋怨,亦無絲毫愧色。
皇帝與她直視,又半晌無言,眼神越發深沉,幽邃的像是一汪深潭。這個女兒,實在耀眼,奪目逼人,從小如是。他作為父親是自豪的,可作為帝王他是忌憚的。
“你一舉滅東黨,平嘩變,又逼得你皇叔四處逃命,一樁樁一件件簡直天衣無縫,令人細思極恐。此番進宮來,是要逼宮了吧。朕未立你為皇太女,你心中怨憤不知多少。如今十六衛盡在你手,滿朝文武皆信任你,這個龍椅你是想坐就能坐了。”
“兒臣惶恐”
劉僖姊再次匍匐請罪,身體卻顯僵硬。她知道縱使辯解,父皇也定不肯信她。所有的罪名都要她背負,她做過的,沒做過的,將來可能會做的。
“惶恐?朕不久于人世,若留你在世間,將來太子如何登基?”
皇帝這句話說完,瑞華殿外便一陣騷動,兵刃磨礪之聲。
“父皇,兒臣有一句話想問。兒臣究竟做錯了什么?”
她究竟做錯了什么,逼得他非殺不可,她究竟做錯了什么,讓他如此厭惡。劉僖姊真的很想知道這個答案。面前這個人,是她的父皇,卻不再是記憶中和藹可親的父親。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皇帝只回了她一句話,道盡了所有的父女、君臣情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何其可笑,何其可悲。劉僖姊笑了,笑著流下兩行清淚,過往種種終于釋懷,云崖山皇寺內日夜纏繞的噩夢如云煙消散。
“既如此,父皇不會當真以為我全無準備吧。這些年我殺的人亦不少,怎會不給自己留一條后路。瑞華殿外的禁軍今日若動我一分一毫,明日東宮太子暴斃嶺南的消息便會傳至京師。國無儲君,永無寧日?!?
“你!咳咳!你……逆……咳咳!”
皇帝氣急,吐出滿嘴鮮血,眥裂眼眶瞪著跪在榻前的劉僖姊,那樣子像是要將面前的人給生吞活剝了!
劉僖姊卻是淡漠,詭異的笑意掛在嘴邊,開口道:“父皇以為我為何不帶兵入京師,反留兵嶺南?我又怎會蠢到給自己留下世人口誅筆伐的把柄。我走之前,已命人將太子請至軍中做客。若我今日身死,他自然也不用活了?!?
“滾!給朕滾!你滾!”
三聲‘滾’字,皇帝榻上盡是鮮血,抽搐不停,哪里還有分毫一國帝君的風姿儀態。他抓起手邊硬物,一掃揮下,直朝榻邊人狠狠砸去!
劉僖姊額頭被砸,頓時鮮血留下,觸目驚心的一道傷口。可她仍舊未動,臉色未變,任憑皇帝打罵。等到皇帝再無力氣,她方才起身,撣撣身上灰塵雜物,可憐的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至門口時,她卻又突然停下,轉頭最后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皇帝。
“你若信我,何至于此”
君君臣臣,父父女女,你若信我,江山可安。
瑞華殿外,宮階之下,禁軍重重,竟有數千之眾,劉僖姊見此場景,不知是該慶幸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分量,還是該慶幸自己能活著出來看見這一幕。
她睥睨看去,禁軍無一人敢動。
“殿下。”
一道溫潤的聲音,她側頭看去,是岑懷。
岑懷不知何時來到,又不知在殿外呆了多久,見劉僖姊出來,方才迎上。他臉上未有擔憂,可眼中分明又有深邃。
“右諫議大人怎在此處?”
劉僖姊淡然問他,絲毫不將周圍這些禁軍放在眼中,自顧步下臺階,周圍也無人敢真的拿她怎么樣。
“殿下說有事交代微臣,故微臣在此等候殿下。”
“多謝大人一番心意了?!?
劉僖姊停下腳步,從衣襟中掏出那封密報,遞給岑懷。
“這是截獲的恭賢王密報,大人可以看看。”
岑懷打開,逐字閱覽,極為認真,后漸漸眉頭蹙起,神色與劉僖姊看到這封密報時一樣,雖未大起大落,但憂忡顯而易見。
“馮盛與父皇都以為是我布局,引嘩變,廢東黨,誅皇叔,將種種罪名加諸在我身上,不由辯解。怕是朝臣心中亦有三分起疑。我卻未料到,自己原是替旁人背了罪名?!?
岑懷嘆氣,這密報乃是恭賢王寫給一人求助的。上面所書,之前種種,竟全是由此人步步促成,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信中所言的‘姬離’,殿下可知何許人也?”
劉僖姊搖搖頭,道:“不知。但馮盛死前曾提到此人,言其來自蓬萊書閣,有鬼智之才,世人不可比之。恭賢王往北逃竄,這封信卻是送往南方的。”
“倒是狂妄?!?
岑懷有些不屑,這馮盛臨死卻仍在作局布疑,實在令人可惡。
劉僖姊收回密報,重新放回衣襟,道:“若此人當真是背后謀劃布局之人,便也當得起馮盛這般評價。我竟不知,大隱隱于市,天下還有這般人物,將我劉僖姊玩弄于鼓掌之內。”
“殿下要如何打算?”
“這樣的人,非要上窮碧落下黃泉,本公主也得把他給揪出來?!?